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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25章 军火库

不吃竹子的panda · 6314 字 · 约 15 分钟

正文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他拿起话筒,那边传来宋孝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六哥,徐站长让你今天上午去一趟商行。有重要的事。”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七点刚过。“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郑耀先挂了电话,快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把勃朗宁别在腰后。出门前,他照例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楼下的街道上,报摊已经开了,老板正在摆报纸。巷口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几个穿工装的人在买包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注意到,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一个人,车窗开了一条缝,有烟雾从里面飘出来。这辆车昨天晚上就停在那里,他睡觉之前看到过,现在还在。他盯着那辆车看了足足三分钟,车门始终没有开过,也没有人下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辆车,很可能是76号或者中统派来盯梢的。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从后窗翻出去,沿着消防梯下到一楼,从后门溜了出去。后巷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妇人在倒垃圾。他快步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从另一条街出来,拦了一辆黄包车,去了商行。

到了商行,前台的小王告诉他,徐百川在二楼的会议室等他。他上了楼,推门进去,看见徐百川、赵简之和宋孝安都在。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虹口区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老六,来了。”徐百川指了指空着的椅子,“坐。”

郑耀先坐下来,看了一眼地图:“四哥,是不是炸军火库的事?”

徐百川点点头:“对。今天晚上八点,行动按原计划进行。但有个新情况——孝安刚刚得到消息,鬼子在军火库周围增加了一个小队的兵力,还加装了两道铁丝网。原来的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郑耀先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虹口的这座军火库是鬼子在上海最重要的弹药储存点之一,位于虹口区的一条巷子深处,周围都是居民区。军火库本身是一栋三层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很厚,普通炸药炸不穿。他们原来的计划是,赵简之带第一组从正面进攻,吸引守卫的注意力;郑耀先带第二组从后面潜入,把炸药安放在军火库的地下室通风口处。何顺负责爆破,他是重庆特训班爆破科毕业的,对炸药很有研究。

但现在,鬼子增加了兵力,还加了两道铁丝网,原来的潜入路线就行不通了。

“孝安,新的兵力部署查清楚了吗?”郑耀先问。

宋孝安指着地图说:“查清楚了。原来军火库只有一个班的鬼子,大约十二个人,加上十几个伪军。现在增加了一个小队,大约三十个鬼子,伪军也增加了二十个。总兵力差不多翻了一倍。铁丝网加了两道,都在后门附近,原来我们打算从后门潜入,现在不行了。”

赵简之说:“六哥,要不我们增加人手?原来每组五个人,现在每组增加到十个人?”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人越多,动静越大,越容易暴露。而且,我们的炸药只有那么多,人多了也没用。”

徐百川问:“老六,你有什么想法?”

郑耀先想了想,指着地图上军火库东边的一个位置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宋孝安看了看,说:“这里是一排民房,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再往东走两百米,就是苏州河。”

郑耀先说:“如果我们不从后门潜入,而是从东边的民房穿过去呢?从民房的屋顶翻到军火库的围墙上,然后从围墙翻进去。”

宋孝安想了想,说:“理论上可行。但民房和军火库之间隔了一条巷子,巷子有三米宽。从屋顶跳到围墙上,需要很大的胆子,而且不能发出声音。”

郑耀先笑了笑:“胆子我有。声音的问题,可以用棉被垫着。”

赵简之说:“六哥,让我去吧。你负责正面进攻。”

郑耀先摇摇头:“不。正面进攻更需要你。你带人从正面进攻,把鬼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我带何顺从东边潜入,安装炸药。等我们安好了,你那边就开始撤退。我们设定一个时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内,不管炸药有没有安好,你都必须撤退。”

赵简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徐百川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上午九点。离行动还有十一个小时。大家回去准备。老六,你留一下。”

赵简之和宋孝安出去了。徐百川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递给郑耀先。

“老六,这是戴老板刚发来的。”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报上写着:“据报,76号近日与日本特高课合作,拟在上海租界内进行一次大规模清剿行动,目标包括军统、中统及地下党。具体时间不详,望上海站提高警惕,加强防范。另,炸毁虹口军火库乃党国当前首要任务,务必成功,不得有失。戴笠。”

郑耀先把电报放在桌上,看着徐百川:“四哥,戴老板这是给我们施加压力。”

徐百川点点头:“是啊。他知道76号在清剿我们,也知道我们人手不够,但他不管这些。他只要结果。老六,今晚的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郑耀先说:“四哥,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徐百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老六,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刘福贵的事,陈海生的事,还有李政和佐佐木的事。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倒下。你是上海站的顶梁柱,如果你倒了,整个上海站就散了。”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四哥,我知道。我不会倒下的。”

从商行出来,郑耀先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法租界的中药铺。他需要去看看陈海生的情况,也需要跟陆汉卿说一声,今晚有行动,可能几天不能联系。

到了药铺,陆汉卿正在后院里给陈海生换药。陈海生已经醒了,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郑耀先摆了摆手。

“别说话。好好养伤。”

陈海生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他的嘴张了张,终于挤出几个字:“六哥……福贵……”

郑耀先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知道陈海生想问什么——刘福贵怎么样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福贵……走了。”

陈海生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的身体在发抖,缠着绷带的手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郑耀先站在床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他想说“我没有别的办法”,但这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海生哭。

陆汉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示意他出去。两个人走到外面的药铺里,关上门。

“耀先,你别太自责了。”陆汉卿说,“你做的事,是对的。”

郑耀先摇摇头:“老陆,我知道是对的。但知道是一回事,看着他们哭,是另一回事。”

陆汉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陆汉卿:“这是消炎的药粉,你给海生用。老陆,今晚我有行动,可能几天不能来。你帮我照顾好他。”

陆汉卿接过纸包:“什么行动?”

郑耀先说:“炸虹口军火库。”

陆汉卿的眉头皱了起来:“耀先,太危险了。你昨天刚在泥城桥动了手,76号的人正在到处找你。你现在去炸军火库,等于自投罗网。”

郑耀先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但这是戴老板的命令,我必须执行。而且,如果军火库不炸,鬼子的弹药就能源源不断地运到前线,我们的军队就要多死很多人。”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耀先,你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就撤。不要硬拼。”

郑耀先点点头:“老陆,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从药铺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郑耀先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馄饨和两个烧饼。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人。饭馆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喝酒聊天,看起来像是码头上的工人。靠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碗面,但一直没怎么吃,时不时地往外面看一眼。郑耀先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这个人的右手虎口有老茧,是握枪磨出来的。他吃完馄饨,结了账,走出饭馆,朝左边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拐进一条巷子,加快脚步,从巷子的另一头穿出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没有跟上来。他松了口气,拦了一辆黄包车,回了住处。

下午,他在住处休息了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晚上的行动。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要有应对的方案。如果东边的民房进不去怎么办?如果从屋顶跳到围墙上的时候被发现怎么办?如果炸药安好了但炸不响怎么办?如果赵简之那边撤退不及时怎么办?这些问题,他必须提前想好答案。

五点,天黑了。他起床,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把勃朗宁别在腰后,又在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他把炸药和雷管装在一个帆布包里,背在肩上。炸药是何顺昨天晚上准备好的,一共二十公斤,足够把整座军火库炸上天。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出了门。

楼下,何顺已经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绒线帽,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的爆破工具。他的脸色有些紧张,但眼神很坚定。

“郑组长,都准备好了。”

郑耀先点点头:“走。”

两个人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前往虹口。从法租界到虹口,走路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他们沿着苏州河边走,尽量避开大路,走小巷子和河边的小路。天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霓虹灯反射出来的昏黄光芒。苏州河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清对岸。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到了虹口区的边缘。郑耀先停下来,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五分。离行动还有一个多小时。

“何顺,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情况。”

何顺点点头,蹲在一条巷子里,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郑耀先一个人往前走,沿着军火库周围的街道转了一圈。军火库在一条巷子的深处,巷子口有两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巷子口站着两个伪军,穿着黄色的军装,背着步枪,正在抽烟聊天。再往里走,能看见军火库的大门,门口站着四个鬼子,端着三八式步枪,门口的岗亭里还有两个。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灯,把围墙照得通亮。

他绕着军火库走了一圈,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东边的民房区很安静,大多数房子都黑着灯,只有几户人家亮着微弱的灯光。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他走进巷子,找到了一栋两层的民房,屋顶离军火库的围墙大约有三米远。他从后门进去,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住着一户人家,门关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说话声。他没有敲门,而是从走廊的窗户翻出去,爬到了屋顶上。

屋顶是瓦片铺的,踩上去会发出响声。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瓦片,找到了一块结实的,踩上去,慢慢走到屋顶的边缘。围墙就在三米外,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个铁罐子,如果有人碰到铁丝网,铁罐子就会掉下来,发出响声。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铁丝网的布局,发现有两根铁丝网之间的缝隙比较大,大约有半米宽,如果动作够快,可以从缝隙里翻过去,不碰倒铁罐子。

他从屋顶上爬下来,回到巷子里,找到了何顺。

“情况怎么样?”何顺问。

郑耀先压低声音说:“东边的民房可以上去,从屋顶可以跳到围墙上。围墙上有一道铁丝网,但有一个缝隙,可以翻过去。翻过去之后,就是军火库的后院。后院有一扇门,通往地下室。地下室通风口在后院的最里面,靠近墙根的地方。炸药就安在那里。”

何顺问:“从屋顶跳到围墙上,三米远,我能跳过去吗?”

郑耀先看了看他:“你怕不怕?”

何顺咬了咬牙:“不怕。”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走吧。”

两个人到了东边的民房区,从后门进了那栋两层的民房。二楼的那户人家已经关了灯,走廊里很暗。他们沿着走廊走到窗户边,翻出去,爬到了屋顶上。郑耀先先过去,他蹲在屋顶的边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跳,整个人腾空而起,落在了围墙上。他的脚落在围墙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但铁丝网上的铁罐子没有动。他蹲在围墙上,稳住身体,朝何顺招了招手。

何顺也跳了过来,但他的动作比郑耀先慢了一些,落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郑耀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稳住。两个人蹲在围墙上,看了看后院。后院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灯,光线很弱。院子里堆着一些木箱和油桶,靠墙根的地方有一扇小铁门,通往地下室。通风口就在小铁门旁边,是一个方形的铁皮管道,直径大约半米。

郑耀先先从围墙上翻下去,他小心翼翼地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钻过去,身体贴着围墙,慢慢地滑下去。落地的时候,他屈膝缓冲,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何顺也跟着翻了下来,两个人蹲在墙根下,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鬼子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郑耀先指了指通风口,两个人猫着腰,沿着墙根慢慢地走过去。到了通风口旁边,何顺打开帆布包,拿出炸药和雷管。他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把炸药一包一包地塞进通风口里,然后用雷管和导火索连接起来。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分钟。

“郑组长,好了。”何顺低声说。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五分。离赵简之发动正面进攻还有五分钟。

“撤。”他说。

两个人沿着墙根往回走,到了围墙下面,郑耀先先翻上去,然后伸手把何顺拉上来。两个人从围墙上跳到屋顶上,然后从屋顶爬下来,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枪声,很密集,像是机关枪的声音。赵简之动手了。

郑耀先加快脚步,带着何顺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街。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和爆炸声,还有喊叫声和哨子声。军火库那边,鬼子的注意力全部被赵简之吸引过去了,没有人注意到后院的动静。

两个人跑了几条街,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这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撤退车辆,停在虹口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离军火库大约五百米。何顺上了驾驶座,郑耀先坐在副驾驶上。何顺发动了车,一脚油门,轿车冲了出去。

“何顺,导火索多长?”郑耀先问。

“十五分钟。”何顺说,“我们还有十分钟。”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八点零五分。导火索是八点整点燃的,还有十分钟就要爆炸了。何顺把车开得飞快,在虹口区的街道上左拐右拐,尽量远离军火库。八点十二分,他们开到了苏州河边,过了泥城桥,到了公共租界的地界。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虹口方向,一团巨大的火球冲上天空,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接着是第二声爆炸,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响,像是打雷一样。

何顺把车停在一条巷子里,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远处的火光,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何顺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郑组长,成了。”

郑耀先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军火库炸了,任务完成了。至少,今天晚上,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何顺,你先回去。车我来处理。”

何顺下了车,消失在巷子里。郑耀先坐到驾驶座上,把车开到了公共租界的一个停车场,停好,然后步行回了住处。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上了楼,进了门,把门锁好。他坐在桌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窗外的天空还是红的,远处的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他抽完一根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

军火库炸了,但事情还没有结束。76号的人会更加疯狂地搜捕军统的人,李政那边还在查他,佐佐木还在等他的答复,还有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这些问题,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晚上的行动,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有没有被人看到?这些问题,他必须想清楚,因为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了刘福贵,那个瘦瘦小小的年轻人,眼睛很亮,笑着说:“杀鬼子。”然后画面一转,刘福贵倒在了泥城桥上,血从额头上的弹孔里涌出来,在灰色的桥面上慢慢扩散。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枪,看着刘福贵的身体,一动不动。他想喊,但喊不出来;想哭,但哭不出来。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被钉在了桥上。

他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窗外的天已经微微发白了,远处的火光已经熄灭了,只剩下淡淡的烟雾。他坐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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