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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35章 布局

不吃竹子的panda · 10498 字 · 约 26 分钟

正文

郑耀先从同仁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夜还是老样子,霞飞路上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块一块彩色的光斑。穿旗袍的女人挽着西装男人的胳膊从舞厅里走出来,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黄包车夫靠在车把上抽着烟等生意,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街角的俄国面包房里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列巴和奶油蛋糕,一个白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

郑耀先拎着那包中药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在迈尔西爱路口停下来。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手指在墙根处摸了一下。他画的暗号还在——粉笔的触感粗粝而干燥,圆圈和中心那个点都完好无损。老周今天应该会看到,看到了就会按程序联系陆汉卿。

他站起来继续走,拐进一条小街,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南货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火腿和一罐龙井茶。伙计用油纸把火腿包好,茶叶罐用麻绳扎了个提手,笑嘻嘻地递过来。郑耀先付了钱,把东西拎在手里。一个拎着中药、火腿和茶叶的人,走在法租界的街上,看起来跟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体面市民没有区别。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热。法租界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落在路面上被行人踩成碎末。他出汗是因为脑子里的弦绷得太紧了。从冯大年那里出来到现在,弦不但没有松,反而越绷越紧。十五号,佐佐木亲自押运,江阴,桑田,芦苇荡。这些关键词像一组密码,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场必须在五天之内准备好的伏击战,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死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赵简之、宋孝安和所有参与行动的军统弟兄。

还有他自己。

郑耀先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上了楼,照例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门里的动静。没有声音。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检查了窗帘——褶皱的位置跟他离开时一样,没有人动过。他把中药、火腿和茶叶放在桌上,脱掉中山装挂在椅背上,松了松领扣,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看。

楼下的巷子里,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刘麻子。刘麻子已经沉在黄浦江底了。这个人比刘麻子高一些,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帽子压得很低,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他的站姿跟刘麻子不一样——刘麻子站得松松垮垮,一看就是个混事的。这个人站得笔直,重心微微落在前脚掌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的线条绷着。这是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站姿。受过训练的人才会这么站。

郑耀先放下窗帘,退回到床边坐下。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吴世宝的人刚被他清理干净,新的人就补上来了。这个人的素质明显比孙德彪、王大奎、刘麻子高出不止一个档次。不是76号的普通行动队员。这种站姿,这种选择站位的方式——站在阴影边缘,既能看清目标的出入口,又不容易被人从远处观察到——是特高课的手法。

佐佐木的人。

郑耀先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佐佐木派人来盯他,说明特高课已经正式把他列为重点监视对象了。这个人不是来盯梢搜集证据的,是来“挂桩”的——他不需要跟踪郑耀先去哪里,只需要守着住处,记录郑耀先每天出门和回来的时间,跟什么人接触。真正的情报搜集工作会由另外的人负责。这种分工明确的监视模式,说明特高课是在系统地、有条不紊地织网。

网还没有收紧。如果网收紧了,楼下就不会只有一个人,而是至少三个——前后门各一个,再加一个机动。现在只有一个人,说明佐佐木还在“观察期”,还没有拿到足够让山本太郎下令逮捕的证据。

烟头烧到了手指,郑耀先把它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必须加快速度。五天之内完成伏击任务,然后在佐佐木收网之前撤离上海。这个时间表没有任何弹性,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外那个特高课特务的站姿一直在脑子里晃,跟冯大年画的那张地图交替出现——江阴、璜塘、桑田、芦苇荡、佐佐木押运的车队、九二式重机枪的调节螺杆。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部胶片反复曝光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郑耀先就醒了。他起床洗漱,换上中山装,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的时候发现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拿出刮胡刀,用冷水打湿了脸,对着镜子刮胡子。刮胡刀在脸颊上刮过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镜子里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陆汉卿给的安神丸他昨晚吃了一丸,确实睡了几个钟头,但睡眠的质量不高,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冯大年砂轮下的火星,老陆搭在他脉上的三根手指,黄浦江上漂着的浮尸,还有冯小年被鬼子机枪打中的画面。他没有见过冯小年,但梦里那个被芦席卷起来埋在山坡上的年轻人,长着一张跟冯大年一模一样的脸。

刮完胡子,郑耀先用冷水拍了拍脸,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他拎起桌上的中药包,出了门。

楼下那个特高课的特务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从路灯底下挪到了巷口的杂货铺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靠在墙上。郑耀先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那个人没有抬头,眼睛埋在报纸后面。但郑耀先注意到,他拿报纸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报纸的上缘对准了郑耀先的方向。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在用报纸作掩护进行观察。

郑耀先没有看他,拎着中药包拐出了巷子。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跟上来。挂桩的人不负责跟踪,跟踪会有专门的人接力。果然,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一个蹲在路边擦皮鞋的男人站了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后。

擦皮鞋的。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个人昨天没有出现过。佐佐木在一夜之间换了一整套人马,全部是生面孔。这说明佐佐木已经不相信76号那些人的能力了,他要用自己的人织一张全新的网。

郑耀先照常走进早点铺,在靠里的老位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胖老板把豆浆油条端过来的时候,他借着跟胖老板点头打招呼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门口。那个擦皮鞋的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早点铺斜对面的烟摊前停下来,买了一包烟,站在那里拆烟盒。

专业的。郑耀先把油条掰碎了泡进豆浆里。不跟进早点铺是因为早点铺空间太小,跟进来的话跟目标距离太近,容易暴露。斜对面的烟摊位置刚好,既能看到早点铺的出入口,又能观察到郑耀先靠窗的座位。这个位置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郑耀先慢慢地吃完了豆浆油条,付了钱,站起来走出早点铺。他没有朝商行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他很熟——巷子窄,七拐八弯,有三个岔口,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对于跟踪者来说,这种地形是最头疼的。因为只要目标拐过一个弯,跟踪者就必须跟上去,但跟得太紧会被发现,跟得太松又容易在岔口失去目标。一个训练有素的跟踪者在这种地形里,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缩短跟目标的距离。

郑耀先走到第一个岔口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拐进了左边。他拐过去之后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紧贴着墙壁站住了。巷子里的墙壁是青砖砌的,长年累月的潮气把砖缝里的白灰都洇成了灰黑色。郑耀先的后背贴着冰凉粗糙的砖面,一动不动。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四秒钟之后,那个擦皮鞋的从巷口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动作很快,重心压得很低,右手插在裤兜里,裤兜的布料被一个硬物撑出微微的轮廓。是枪。他探出身子的同时目光已经扫向了巷子深处,眼神锐利而专注,跟刚才在早点铺门口懒洋洋抽烟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耀先站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你在找我?”

擦皮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反应确实快——没有慌张转身,而是肩膀微微一沉,右手从裤兜里往外抽。但在他的手完全抽出来之前,郑耀先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不是抓,是搭——三根手指扣在腕关节内侧的桡动脉上,力道不重,但位置极其精准。这是陆汉卿教他的。老陆说,人的手腕内侧有一根筋,三根手指扣准了位置轻轻一拧,整条胳膊就会酸麻得使不上劲。老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他号脉,三根手指搭在他寸关尺上,温温热热的。

擦皮鞋的右臂像被电了一下,手指不由自主地张开。裤兜里的枪柄从他松开的指尖滑脱,重新落回裤兜深处。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挣脱,但郑耀先的手指加了半分力道,他的整条右臂从手腕麻到了肩膀。

“回去告诉佐佐木。”郑耀先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对方的耳朵里。“他要查我,尽管查。但别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要是觉得我郑耀先是共产党,让他拿着证据来找我。我住在哪里他知道,我在哪里办公他也知道。下次再派人盯我的梢——”

郑耀先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松开了手。擦皮鞋的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郑耀先转过身,拎着中药包走出了巷子,步伐不快不慢,跟刚才走进巷子时一样。

他刚才的举动是一个巨大的冒险。一个被特高课盯上的人,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尽量避免跟监视者发生正面冲突。而他不但主动戳穿了监视,还动手了。这不是一个潜伏特工该有的行为——但这是鬼子六该有的行为。

郑耀先在走出巷子的一瞬间,心里已经把账算清楚了。鬼子六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是戴笠手下最锋利的刀,杀人从不手软。这样的人被特高课盯梢,如果装作不知道,反而显得不正常。一个杀过那么多汉奸和鬼子的军统杀手,怎么可能对身后的尾巴毫无察觉?他必须表现出鬼子六该有的警觉、狠辣和嚣张。让佐佐木觉得,郑耀先的反制是出于一个军统杀手的本能,而不是一个潜伏特工在刻意清除监视网。

他走出巷子,叫了一辆黄包车。

“公共租界,南京路。”

黄包车夫拉起车跑了起来。郑耀先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刚才扣住那个特高课特务手腕的时候,他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判断,并且立刻付诸了行动。这种在刀尖上做决定的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但他知道,这一次出手的后果,要等到佐佐木接到汇报之后才会显现出来。

到了商行,郑耀先付了车钱,拎着中药包走了进去。前台的小王看到他手里的药包,关切地问了一句:“郑组长,身体不舒服?”

“睡不好。郎中开了几服药。”郑耀先随口应了一句,上了楼。

他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徐百川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徐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摊着几张电报稿。看到郑耀先手里拎着药包,徐百川的眉头皱了一下。

“老六,怎么了?”

“没事,肝火旺,睡不好觉。”郑耀先把药包放在茶几上,在徐百川对面坐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四哥,武器调拨的事,有进展了。”

徐百川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也前倾过来,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

郑耀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根据阿福和冯大年提供的情报重新绘制的详细地图,铺在徐百川的办公桌上。地图上标注了虹口码头军火库的位置、修械所的位置、预判的运输路线,以及最重要的——江阴到璜塘之间那段适合伏击的公路。

“四哥,情报来源我核实过了,可靠。这批武器包括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和配套弹药,预计本月十五号夜间从虹口码头启运,走水路,黄浦江进长江,在江阴码头上岸,换陆路运往苏北。押运由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佐佐木亲自负责,押运兵力暂时不确定,但以这批武器的重要性来判断,不会少于一个小队。”

徐百川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着,手指跟着郑耀先的解说在江阴附近停住了。他的眉头皱得很深,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佐佐木亲自押运。”徐百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老六,你跟他交过手。这个人什么路数?”

郑耀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山本太郎手下头号干将。剑道三段,枪法精准,百米内用手枪能打中移动目标的头部。他的行动队大概有三十多人,都是特高课从鬼子本土和关东军里挑选出来的精锐,训练强度比普通鬼子兵高出不止一个档次。这帮人擅长城市近战、夜间作战和小分队战术,而且——”郑耀先弹了弹烟灰,目光沉了下来,“他们不怕死。佐佐木带出来的人,脑子里装的都是武士道那套东西。跟他们交手,不能按常规打法,必须一鼓作气打掉他们的指挥核心。只要佐佐木一倒,剩下的人虽然凶悍,但会失去统一的战术协调。”

徐百川听得很认真,等郑耀先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老六,你打算怎么打?”

郑耀先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江阴到璜塘之间的公路段,指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条缓缓移动。“四哥你看,从江阴码头上岸之后,往苏北方向去,只有这一条公路。公路过了璜塘之后,有一段大约三公里的路段,两边全是大片的桑田和芦苇荡。桑田里桑树有一人多高,芦苇荡里的芦苇密得人钻进去就看不见。公路在这个地段有一个缓弯,车队的行驶速度会自然降下来。伏击点就选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然后开始布置火力配置。“我需要两挺轻机枪,交叉布置在公路两侧。一挺放在桑田里,负责封锁车队头部;另一挺放在芦苇荡边上,负责封锁车队尾部。头尾一堵,车队就被钉死在公路上动不了。机枪之外,我需要至少十支冲锋枪和足够的手榴弹。伏击的第一波火力必须猛,要在三十秒之内把车队打成瘫痪状态,不给佐佐木组织反击的时间。冲锋枪负责清扫下车顽抗的鬼子,手榴弹用来对付可能有的装甲车辆。”

徐百川边听边点头,手指在自己下巴上摩挲着。“人手呢?”

“赵简之的行动组全部投入。简之带第一队,负责机枪位和正面火力,他的人擅长强攻。宋孝安带第二队,负责侧翼包抄和清扫残敌。孝安的人枪法好,适合打移动目标。我自己带第三队,位置在缓弯的正对面,负责狙杀佐佐木和车队的指挥官。整个行动投入人数在三十人左右。另外需要提前两天派人去江阴踩点,确定伏击的具体位置、测算射击距离、安排撤退路线。踩点的人选,我建议让宋孝安亲自去。他心细,地形看一遍就能记住。”

徐百川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踱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身看着郑耀先。

“老六,火力配置没问题,人手部署也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三十个人的行动组,携带两挺轻机枪和十支冲锋枪,怎么从上海运到江阴?这一路上鬼子的关卡少说有四五个,每一道关卡都要检查。这么多武器,藏不住的。”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铺在地图旁边。这张纸上画着一条弯曲的线路,旁边标注着几个地名和时间。

“四哥,我考虑过了。人和武器分开走。武器提前三天走水路——商行有一批货要运到江阴,是正经生意,报关单、提货单、商会的章都是真的。武器拆散了混在货物里面,到了江阴之后存在我们的一个关系户那里。人分批走陆路,化整为零,扮成跑单帮的、走亲戚的、做小买卖的,三三两两过去,到江阴之后再集结。这样一来,人身上不带武器,过关卡的时候鬼子查也查不出什么。”

徐百川拿起那张运输路线图仔细看了一遍,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放下图纸,拍了拍郑耀先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

“老六,你想得周到。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武器从站里的库存调,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十支花机关,子弹和手榴弹管够。踩点的事,我让宋孝安明天就出发。另外,戴老板那边我来汇报。这批武器如果能截下来,老六,你给军统立的是大功。”

郑耀先站起来。“四哥,还有一件事。这次行动,我要求严格保密。行动计划只限于你、我、简之、孝安四个人知道。行动人员出发之前只告诉他们在哪里集合,不告诉他们具体打什么。到了江阴之后再统一交代任务。不是不信任弟兄们,而是这次行动的成败全在突然性上。万一走漏了风声,佐佐木改了运输路线,或者加强了押运兵力,咱们这三十个人就等于送到鬼子嘴里了。”

徐百川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这个你放心。我徐百川的嘴,比黄浦江上的铁闸还严。对了老六,陆中那边——”

徐百川没有把话说完,但郑耀先懂了。

陆中。军统上海站特派员,毛人凤的心腹。这个人自从到了上海之后,虽然还没有公开对郑耀先出手,但一直在暗中搜集关于他的材料。张士超查郑耀先,查的是他是不是共产党。陆中查郑耀先,查的是更深层的东西——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的所有行动记录、财务账目、人员关系,甚至包括他跟徐百川之间的往来。陆中这个人跟张士超不一样,张士超是明着来的,陆中是暗着来的。他像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棋手,不动声色地摆着棋子,等着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四哥,陆中那边,你帮我挡一挡。这次行动,不能让他插手,也不能让他提前知道任何细节。”郑耀先的声音压低了。“他是毛人凤的人。毛人凤跟戴老板之间那点事,你比我清楚。这次行动要是让他掺和进来,万一他在关键时刻使个绊子——”

徐百川的眉头拧了起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六,你放心去准备。陆中那边,我自有办法。戴老板把上海站交给我徐百川,不是交给他陆中。他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徐百川第一个不答应。”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下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宋孝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坐在椅子上翻着一份《申报》。看到郑耀先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六哥,你的药。”宋孝安指了指茶几上的药包。

“不是我的,帮别人带的。”郑耀先把药包放到一边,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关上门。“孝安,有任务了。”

宋孝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郑耀先把伏击计划的核心部分跟宋孝安说了一遍。宋孝安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话。等郑耀先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张江阴周边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这是他作为情报组长的职业习惯——讨论任何行动之前,先把地图拿出来。

“六哥,江阴我熟。去年我在那里待过半个月,地形地貌还有当地的帮会关系我都了解一些。”宋孝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动作熟练而精准。“你看,从江阴码头到璜塘,公路全长大概十五公里。你说的桑田和芦苇荡地段,在璜塘以南大约两公里的地方。那个地方叫‘桑家渡’,公路在那里有一个接近九十度的急弯,然后穿过一大片桑田,旁边就是芦苇荡。地形确实非常适合伏击。”

宋孝安的手指在“桑家渡”三个字上点了点。“但是六哥,有一个问题。桑家渡往北三公里就是璜塘镇,璜塘镇驻扎着鬼子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连。一旦伏击打响,枪声和爆炸声璜塘镇的鬼子肯定能听到。从璜塘镇到桑家渡,汽车十五分钟就能到。也就是说,伏击必须在这十五分钟之内结束,打完就撤,不能有任何拖延。否则璜塘的援军一到,咱们就被反包围了。”

郑耀先点了点头。宋孝安说的问题他已经考虑过了,但听到具体的时间数字——十五分钟——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十五分钟,从伏击第一声枪响到全体撤离战场,这个时间窗口极其狭窄。伏击必须在第一时间就打掉车队的抵抗能力,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清扫残敌、收缴武器、炸毁车辆、撤离现场。任何一个环节慢了,璜塘的援军就会咬上来。

“孝安,我需要你明天就出发去江阴。三件事——第一,实地勘察桑家渡的伏击位置,精确到每一挺机枪的射击位置、每一个冲锋小组的掩体位置。第二,测算璜塘镇到桑家渡的精确距离和鬼子援军的最快到达时间,把沿途可能迟滞援军的地形点都标出来。第三,在江阴本地找一个可靠的关系户,作为武器存放点和人员集结地。你去年在江阴认识的那些人里,有没有能用得上的?”

宋孝安想了想,说:“有一个。江阴城南有一家粮行,老板姓屠,叫屠云龙。这个人表面上是个粮商,实际上是帮会在江阴的头面人物,跟鬼子维持会的人有来往,也跟抗日武装暗通款曲。去年我在江阴执行任务的时候,他帮过我一次,冒了不小的风险。这个人信得过,而且他在江阴地面人头熟,存一批货、藏几十个人,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郑耀先记住了这个名字。“你到江阴之后,先不要直接联系屠云龙。先住下来,观察两天,确认他没有被鬼子或者76号盯上,再跟他接触。记住,跟他谈的时候,只说军统要存一批货,不要透露任何关于伏击的细节。到了伏击前一天,再告诉他实话。不是不信任他,而是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对他自己也是。”

宋孝安点了点头。“六哥,我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走,坐最早一班火车去无锡,然后换船到江阴。到了之后我用暗语发电报回来,报告情况。”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刚才跟徐百川和宋孝安讨论的计划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火力、人手、路线、时间、情报来源、保密措施——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寻找可能存在的漏洞。

火力方面,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加上十支花机关,在伏击的突然性加持下,三十秒之内打瘫一个车队是够的。人手方面,赵简之的行动组有二十多个老手,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打伏击有经验。宋孝安的情报组负责侧翼和清扫,枪法好,适合干这个。踩点和集结方面,宋孝安明天出发,有足够的时间勘察地形和安排接应。保密方面,目前为止知道完整计划的只有四个人。

看起来该堵的漏洞都堵上了。

但郑耀先总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具体的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而是一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磨出来的直觉——当一件事情看起来太顺利的时候,往往有你看不到的裂缝正在暗处悄悄扩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报摊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手里拿着报纸,站姿随意。这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站在那里了。不是昨天那个擦皮鞋的,换了一个。佐佐木的效率很高——早上的冲突之后,他没有撤回监视,而是立刻换上了新的人。新来的这个人比早上那个更加沉稳,站在那里已经好几个钟头了,纹丝不动,像一截树桩。

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从小瓷瓶里倒出一丸,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药丸是深褐色的,比黄豆大一些,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酸枣仁、茯苓和不知道什么药材的味道。老陆说睡前服一丸能睡四五个钟头。

他把药丸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现在还不能睡。下午还有一件事要办。

下午两点,郑耀先离开商行,去了一趟虹口。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叫了黄包车。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特高课特务没有跟上来——不是因为他甩掉了尾巴,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盯梢的换班是有规律的。上午那个擦皮鞋的被他戳穿之后,佐佐木换了人,但换班的方式也变了。之前是一个人从头盯到尾,现在是两班倒——一个人盯上午,另一个人盯下午。换班的时间在中午十二点左右,交接的时候会有几分钟的空档。不是完全的空白,但盯梢者的注意力在交接的那一瞬间会有短暂的分散。

郑耀先就是利用那短暂的几秒钟,在南京路的人群里消失的。他没有刻意躲藏,只是在两个盯梢者交接目光的那个刹那,拐进了永安百货的侧门,穿过商场,从后门出来,叫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黄包车。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到虹口不是为了甩掉尾巴,而是要去找一个人。

阿福。

阿福白天在码头上干活,晚上住在码头附近的棚户区。郑耀先昨天去找他的时候是白天,码头上人多眼杂,阿福身边围着一群搬运工,两个人说话的时间很短。有一些事情,郑耀先当时没有问清楚,现在必须再问一次。

他在码头外面等到傍晚收工的时候,远远看到阿福跟手下的工人结算完工钱,一个人蹲在码头边的石墩子上抽旱烟。江风吹过来,把他吐出的烟雾撕成碎絮。郑耀先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也点了一根烟。

阿福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把旱烟袋在石墩子上磕了磕,磕掉烟灰,又重新装了一锅,划了根火柴点上。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但点烟的动作很稳。

“郑先生,您又来了。”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看着江面,没有看郑耀先。

“阿福,你上次说,鬼子抓你们去那个仓库搬东西,是上个月的事。我要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搬东西的时候,仓库里除了长条木箱,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铁皮箱子,或者别的什么形状的包装?”

阿福抽了口烟,眼睛眯了起来。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想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有。长条木箱搬完之后,鬼子又让我们搬了几个铁皮箱子。不大,一个人能抱动,但很沉。铁皮箱子外面印着日本字,我不认识。但我搬的时候听到里面叮当响,像是很多小零件碰在一起的声音。”

郑耀先的心跳快了一拍。铁皮箱子,很沉,里面有小零件碰撞的声音——那是弹药箱。九二式重机枪使用的是七点七毫米子弹,每箱装多少发他记不清了,但一箱的分量绝对不轻。铁皮箱子比木箱防潮效果好,适合长时间储存和长途运输。

“大概有多少箱?”

阿福又想了想。“铁皮箱子?我搬了大概三四趟,一趟抱两个,加在一起……六七个吧。别人也搬了,总数我没数,但堆起来有小半间屋子那么多。”

郑耀先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小半间屋子的弹药箱,加上二十挺重机枪和五十具掷弹筒,这批武器的火力配置足够装备一个加强大队。鬼子对苏北的扫荡,看来是下了血本的。如果能把这批武器截下来,不但能削弱鬼子的火力,还能用这些武器来武装自己的队伍。

“阿福,还有一件事。你搬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仓库里有没有鬼子兵在清点物资?或者在纸上记什么东西?”

阿福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有一个戴眼镜的鬼子军官,手里拿着一个夹子,一直在写写画画。我们搬一箱,他就在纸上勾一下。搬完之后他数了一遍,跟旁边一个鬼子兵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了。那个戴眼镜的鬼子军官我认识——他是港口司令部的军需官,姓什么不知道,但码头上的人都叫他‘眼镜太君’。他经常到码头上来清点物资,人不像别的鬼子那么凶,但眼睛很毒,什么东西都瞒不过他。”

港口司令部的军需官。

郑耀先把这个信息刻进了脑子里。军需官是经手武器调拨的核心环节。调拨单、启运单、押运单,这些文件都要经过军需官的手。如果能接触到这个军需官,或者接触到他手下的文书,启运时间和押运兵力的准确情报就能拿到。冯大年提供的是修械所方面的时间判断,那是间接情报。军需官手里的调拨单,才是直接证据。

“阿福,那个‘眼镜太君’平时在码头上的什么地方办公?他身边有没有中国的翻译或者文书?”

阿福摇了摇头。“办公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们搬运工进不去港口司令部的大楼。不过我见过他带着一个中国的翻译,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戴着金丝边眼镜,会说鬼子话。那个翻译对我们搬运工还算客气,有一次我搬东西砸了脚,他还给了我一块膏药。”

郑耀先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港口司令部的中国翻译——这个人跟宋孝安之前提到的那个内线是不是同一个人?宋孝安说那个内线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当翻译,能接触到机密文件,但因为特高课的清查暂时不敢动了。如果阿福说的这个翻译就是那个内线,那么通过军统的渠道联系他,让他提供调拨单的情报,比通过组织更加直接。

“阿福,那个翻译你后来还见过吗?”

“见过。他有时候会到码头上来,拿着单子核对物资。前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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