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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36章 掉包

不吃竹子的panda · 12362 字 · 约 30 分钟

正文

郑耀先没有让阿福继续说下去。码头上虽然已经收了工,但还有零星的人在走动——一个扛着麻袋的搬运工从他们身后走过,脚步拖沓,麻袋里漏出的谷壳在石板路上洒了一溜。远处码头的木栈桥上,两个鬼子兵正靠在栏杆上抽烟,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更远的地方,黄浦江对岸的工厂烟囱正在吐出灰黄色的浓烟,在暮色里像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铺在天边。

他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手掌落在阿福肩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副肩膀硬得像块老榆木,全是扛了半辈子麻袋磨出来的肌肉和骨头。“阿福,今天的话,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能说。”

阿福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仰起头看着郑耀先。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郑耀先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阿福眯了眯眼,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郑先生,您放心。我阿福虽然是个粗人,但嘴比这黄浦江里的石头还硬。”

郑耀先转身离开了码头。他没有叫黄包车,沿着杨树浦路走了一段,经过一家铁工厂的时候,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砂轮刺耳的摩擦声。他想起冯大年那间低矮的小屋,想起砂轮下飞溅的橙色火星溅到冯大年赤裸的小臂上烫出的白点,想起冯大年说“我弟弟叫冯小年”时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

港口司令部的中国翻译。戴金丝边眼镜,二十多岁,白白净净,给搬运工递过膏药。这些特征在郑耀先脑子里组合成一张模糊的脸。他需要确认这个人跟宋孝安说的那个内线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么通过军统的渠道联系他,拿到调拨单的准确情报,比通过组织周转要快得多。组织那条线,老陆要上报,上级要研究,研究完了再下达指示,老陆再通过老周联系他——这一圈转下来,五天时间早就过去了。而军统这边,只要宋孝安能联系上那个翻译,快的话一两天就能拿到情报。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个翻译之所以暂停活动,是因为特高课的清查。特高课既然把他列入了审查名单,就说明他的身边一定有眼睛在盯着。这个时候让宋孝安去联系他,万一被特高课的人察觉,不但翻译会暴露,宋孝安也会搭进去,甚至整条情报线都会被连根拔起。郑耀先必须在联系翻译之前,先摸清楚特高课对他的监控程度到了哪一步。

他回到公共租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亮起来,先施公司、永安公司、新新公司的彩灯把整条街照得流光溢彩。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在灯火下走来走去,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巴黎时装,留声机商店里放着周璇的歌,《夜上海》的调子从门缝里飘出来,软绵绵地化在夜风里。

郑耀先在人群里走着,没有直接回商行。他进了一家叫“荣昌”的绸缎庄,在里面转了十几分钟,挑了一匹藏青色的绸料,让伙计包起来。他付钱的时候,借着柜台上的镜子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特高课特务站在街对面,正低着头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大概三十岁出头,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高,眼窝深,看起来不像上海本地人,倒像是北方来的。

郑耀先拎着绸料出了绸缎庄,沿着南京路继续走。他没有刻意甩掉尾巴,而是不紧不慢地逛了几家店——一家鞋帽店、一家洋酒行、一家文具店。每进一家店,他都会在门口停留片刻,让身后那个人有时间选择新的观察位置。这是在给对方“喂位置”——让他始终能看得到自己,不会因为跟丢了而采取更加激进的措施。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在被盯梢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让盯梢者跟丢。因为一旦跟丢,盯梢者会立刻判断目标具有反侦察能力,从而升级监控等级。而一个普通市民,是不应该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的。

从文具店出来,郑耀先拐进了一条小街。这条街叫盆汤弄,窄窄的,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路灯昏黄。他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先生找谁?”

“王老板在吗?我上次订的货到了没有?”郑耀先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门开大了一些。“王老板搬走了。您要的货,得去四川路的新店拿。”

暗号对上了。老妇人侧身让开,郑耀先闪身进了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院子里很暗,只有楼上的一扇窗户透出灯光。老妇人领着他穿过院子,推开后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郑耀先道了声谢,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七拐八弯,确认身后没有任何人了,才从另一头钻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回商行。

回到商行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商行里只有值班的老李头在一楼打瞌睡,听到门响抬起头,见是郑耀先,点了点头又趴回桌上了。郑耀先上楼,打开办公室的门,开灯,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拿出那匹绸料放在桌上,绸料外面包着印有“荣昌绸缎庄”字样的包装纸。他把包装纸拆开,绸料展开——里面平平整整,什么也没有。

他买这匹绸料不是为了藏东西,纯粹是为了让身后那个特高课特务看到他从绸缎庄出来拎了一包东西。一个被怀疑是潜伏特工的人,如果下班之后直接回住处或者回办公室,中间没有任何停留,行为模式就显得过于干净。而一个正常的商行经理,下班之后逛逛绸缎庄、鞋帽店,给家里买点东西,才是正常的人。鬼子六首先是郑耀先,郑耀先首先是一个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

他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把今天下午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阿福提到的那个翻译,老陆说的冯大年,宋孝安明天出发去江阴,赵简之那边要集结行动组——这些事情像一堆散落的齿轮,他必须把它们拼成一架能准确运转的机器。

他抽完一根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简之,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过了不到一刻钟,赵简之推门进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壮的胳膊。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也洗不掉的彪悍之气——浓眉,阔口,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是去年跟76号的人交手时被刀尖划的。

“六哥,你找我。”赵简之在郑耀先对面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郑耀先把伏击计划的核心部分跟赵简之说了一遍。跟宋孝安听的时候一样,赵简之听得很认真,没有插话。但跟宋孝安不同的是,赵简之听完之后第一个反应不是分析地形和时间,而是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六哥,佐佐木那个王八蛋亲自押车,我带多少人够?”

“你这边行动组全部投入,二十三个人。加上孝安情报组挑出来的枪法好的弟兄,总共三十人左右。火力配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十支花机关,手榴弹每人至少四颗。够不够?”

赵简之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那道鼻梁上的旧疤随着他的笑容微微扭曲。“够。佐佐木带的特高课精锐是吧?老子打的就是精锐。六哥,你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操一挺机枪,卡在车队头部的位置。第一梭子出去,不把驾驶楼打成筛子我赵简之跟你姓。”

郑耀先没有笑。他把烟头摁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赵简之。

“简之,这次行动跟以往不一样。以往咱们在上海滩搞暗杀、搞爆破,打完了往租界里一钻,鬼子拿咱们没办法。这次是在江阴,是鬼子的占领区腹地。打完之后要撤,要带着缴获的武器撤,要穿过鬼子的封锁线撤。撤退路线如果出了问题,三十个弟兄一个都回不来。”

赵简之的笑容收了起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夹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六哥,我懂了。撤退的事,我来安排。我在江阴那边虽然不如孝安熟,但也认识几个地面上的人。另外,我有个想法——打完伏击之后,咱们不往南撤,往北撤。”

郑耀先的目光闪了一下。“往北?”

“对。往北是苏北,是新四军的地盘。鬼子在南边的公路和铁路沿线布防很密,往南撤正好撞进他们的封锁网里。往北撤,只要过了长江,进了苏北的河网地带,鬼子的汽车和装甲车就追不上了。而且那边芦苇荡连着芦苇荡,藏几十个人跟玩儿似的。”赵简之的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唯一的问题是,往北撤要过长江。江阴那边的江面很宽,咱们三十个人带着缴获的武器,得有船接应。”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南京路上霓虹灯还在亮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赵简之说的往北撤,跟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往南撤是回上海,但回上海的每一条公路、每一条铁路都有鬼子的关卡,三十个人的武装队伍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往北撤进苏北,不但能摆脱鬼子的追击,而且——如果组织能在北岸安排接应的话——这批武器可以直接交给苏北的抗日武装。

但“组织接应”这四个字,他不能对赵简之说。

“简之,接应的船我来想办法。”郑耀先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你现在的任务是,在行动组里挑出参加伏击的弟兄。二十三个人,不是每一个都能去。有三类人不能带——家里有老婆孩子要靠他一个人养的,不能带。平时枪法太差心理素质不过硬的,不能带。嘴不严喜欢喝酒吹牛的,不能带。挑完之后,名单给我看。”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六哥,我明天就把名单给你。对了,武器的事,站里的库存我下午去看过了。捷克式轻机枪有三挺,可以调两挺出来。花机关有十五支,挑十支状态最好的。手榴弹库存够用,每人四颗没问题。子弹方面,轻机枪每挺配四个弹匣,花机关每支配六个弹匣,够打一场伏击了。但是六哥,有一个问题——这批武器从站里调出来,要走档案科的登记手续。档案科是徐秋影管的,那个女人……”

赵简之没有把话说完。郑耀先明白他的意思。徐秋影,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这个女人在站里一直是个谜一样的存在。她做事一丝不苟,档案管得滴水不漏,对任何人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从表面上看,她是一个称职的档案管理员。但郑耀先一直觉得她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能在军统上海站档案科科长的位置上坐稳,本身就需要相当的本事和背景。而且上次在走廊里她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复杂的、压抑的、一闪而逝的东西,一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武器的登记手续,我去跟四哥说,让四哥直接签字批。不走档案科的常规流程。”郑耀先说,“理由很简单——这次行动需要严格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档案科那边,事后补手续也行。”

赵简之咧嘴笑了。“六哥,还是你周到。”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陆续灭了,南京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面。远处传来巡捕房夜巡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咔,一下一下的,节奏单调而沉稳。

他拿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今晚他不需要药物辅助睡眠——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了顶点,像一块浸满了水的海绵,只要躺下就能睡着。

但在躺下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老陆的,用的是组织内部约定的密写方式——明面上是一封普通的商业信函,内容是询问一批中药材的价格和到货时间。真正的信息藏在字里行间,需要用碘酒涂抹之后才能显现。

他写道:“前次所询药材,现已查明货源。川贝母市价平稳,可于本月十五日前后到货,数量约二十担。运输路线由申经锡至澄,押运者为老主顾左某。弟拟在澄境接货,需北岸备船接应。此事急,望兄速速定夺。”

“申”是上海,“锡”是无锡,“澄”是江阴。“左某”是佐佐木。“北岸备船接应”是请求组织在长江北岸安排船只,接应伏击后往北撤退的队伍。二十担川贝母,指的是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墨迹均匀,字迹工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看起来就是一封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信函。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印有商行名头的信封里,封口,在信封上写下“法租界迈尔西爱路同仁堂 陆汉卿先生 亲启”。

这封信明天会通过商行的日常信件一起寄出去。同仁堂是药铺,商行跟药铺之间有业务往来,寄一封询问药材价格的商业信函,再正常不过。就算特高课的人截获了这封信,拿碘酒涂抹,也只能看到一封正常的商业信函——因为真正的密信内容,需要先用碘酒涂抹显现,再用另一种特定的药水才能二次显现。这是老陆教他的双层加密法,第一层是常规密写,用来应付普通检查。第二层才是真正的核心内容,只有用特定的药水才能显现出来。

郑耀先把信封放在桌角,等明天一早交给小王一起寄出去。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锁上门。

下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楼值班室传来老李头的鼾声,均匀而有节奏。他轻轻推开商行的大门,走进夜色里。南京路上的霓虹灯已经完全灭了,整条街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巡捕房门口还亮着一盏灯。郑耀先把中山装的领子竖起来,沿着南京路往住处走去。夜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略带腥气的凉意,灌进他的领口。

走出半条街之后,他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脚步声。不是巡捕房的夜巡——夜巡的皮靴声是咔咔的,这个脚步声是布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很轻,但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夜归的路人。路人的脚步会有快有慢,会偶尔停下来,会踢到石子。这个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既不会靠得太近,也不会离得太远。

郑耀先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路灯的时候,他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地上——两个影子。自己的影子在前,另一个影子在后,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石板路上,像一道黑色的刀痕。

佐佐木的人换班了。白天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夜班的。这个人比白天的更加沉稳——白天那个好歹还会在绸缎庄门口点根烟,这个人连烟都不点,就是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像一条无声的猎犬。

郑耀先没有改变步速,也没有改变路线。他照常走回住处,照常上楼,照常开门进屋。关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地上的木桩。

郑耀先关上门,插上门闩。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位置选得很准——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既能看清楼门口,又不至于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线里。从他的位置抬头看,刚好能看到郑耀先房间的窗户。

郑耀先放下窗帘,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无声地散开。

佐佐木的网在收紧。不是突然收紧,是一寸一寸地收紧。从最初派孙德彪盯梢,到后来换特高课的人接手,从白天单班盯梢到昼夜两班倒,从一个人增加到至少两个人轮换——这一切都说明佐佐木正在系统性地加强对他的监控。但佐佐木还没有动手抓人,这说明他手里还没有拿到能让山本太郎签字的铁证。他在等。等郑耀先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某个正在追查的线索结出果实。

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躺了下去。天花板上那片暗红色的光斑还在,是远处某盏霓虹灯残存的光映上来的。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那个特高课特务偶尔挪动脚步时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它清晰地穿过窗户的缝隙,落在郑耀先的耳朵里,像一根秒针在咔咔地走动。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醒来的时候,窗外那个特务已经不在了。换班了。他起床洗漱,换上中山装,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下了楼。巷子口的早点铺里,胖老板正在炸油条,看到他进来,笑着招呼:“郑先生,老样子?”

“老样子。”

他在老位子坐下,豆浆油条端上来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早点铺外面。今天早上盯梢的是一个生面孔——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袍,蹲在早点铺斜对面的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碗从旁边摊子上买的热豆浆,一边喝一边跟摊主聊天。他聊天的样子很自然,笑得也很自然,偶尔还跟路过认识的人打招呼。如果不是郑耀先注意到他蹲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早点铺的正门和侧窗,几乎会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坊邻居。

佐佐木换策略了。之前用的是“生面孔”——从外面调来的特高课特务,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虽然专业但扎眼。现在换成了“熟面孔”——长期潜伏在本地的人,跟街坊邻居都认识,能自然地融入环境。这种人盯梢,比生面孔难对付得多。因为他不需要刻意隐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

郑耀先慢慢地吃完豆浆油条,付了钱,站起来走出早点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照常跟胖老板打了个招呼,照常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去商行。那个蹲在墙根喝豆浆的人没有站起来跟他,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不经意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豆浆了。

接力盯梢。郑耀先心里明白,从这个街口开始,会有另一个人接手。果然,他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人从后面赶上来,车后座上绑着一捆布匹,像是送货的。这个人推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郑耀先身后,保持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

郑耀先没有回头。他走到商行门口,跟往常一样跟前台的小王点了点头,然后上了楼。他把那封信交给小王的时候说了句“跟今天的信一起寄出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小王接过信,看都没看就放进了待寄信件的筐子里。

进了办公室,郑耀先关上门,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那个推自行车的人已经把车支在了商行斜对面的电线杆旁边,正蹲在那里摆弄着链条,像是车坏了在修。他的手指在链条上拨弄着,眼睛的余光却始终对准着商行的大门。

郑耀先放下窗帘,坐到办公桌后面。桌上放着宋孝安今天一早出发前留下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六哥,我走了。三天之内必有消息。孝安。”

他把信折起来,划了一根火柴烧掉。灰烬落进烟灰缸里,他用手指碾碎了。

接下来的三天,是伏击行动最关键的筹备期。武器要从站里调出来,拆散混入商行的货物中运往江阴。赵简之要挑选行动人员,分批出发。宋孝安要在江阴踩点,确定伏击位置和撤退路线。他自己要在不引起佐佐木怀疑的前提下,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安排好,同时还要等待老陆那边的回复。

时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赵简之交上来一份名单,二十三个行动队员里他挑出了十八个人,加上情报组的七个枪法好的,总共二十五个人。郑耀先把名单看了一遍,圈掉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家里有老娘卧病在床的,一个是最近喝酒误过事的。赵简之接过名单看了看,没有争辩,只是说了句“六哥说得对”。

商行的货物装车了。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拆成了零件状态,枪管、机匣、枪托分别用油纸包好,混在一批出口的猪鬃和桐油里。十支花机关也拆散了,零件分散装在几个贴着“五金配件”标签的木箱里。子弹和手榴弹装在密封的铁皮桶里,外面刷了一层桐油,贴上“桐油”的标签。负责押货的是商行的老刘,他在军统上海站干了五年的交通,这条路线走过不下二十趟,每一个关卡的鬼子检查员他都认识,知道谁的烟好抽、谁的酒量大、谁可以塞钱通融。

郑耀先把老刘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交代了整整一个钟头。从上海到江阴,走哪条路,过哪几个关卡,每个关卡通常是谁值班,谁可以塞钱,谁的脾气软硬不吃必须绕道——每一个细节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老刘四十多岁,瘦瘦的,脸上全是风霜刻出来的皱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补充一句。最后郑耀先把一沓钞票推到他面前,是准备打点关卡用的。老刘把钱收好,站起来,只说了句“郑组长放心”,就出门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但眼神很稳。

第二天,赵简之的人开始分批出发了。第一批五个人,扮成跑单帮的,每人背着一包杂货,坐火车到无锡,再换船到江阴。第二批六个人,扮成走亲戚的,有男有女——情报组的两个女特工扮成姐妹,行动组的四个男特工扮成她们的表哥和堂弟,拎着点心匣子和土特产,说说笑笑地上了火车。第三批定在明天出发。

每一批人出发之前,郑耀先都会亲自跟他们谈话。不是开大会,是一个一个地谈,或者一组一组地谈。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对面坐着即将出发的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

“到了江阴之后,住在屠云龙的粮行里。粮行后面有个大院子,房间够住。白天不许出门,晚上不许点灯。不许喝酒,不许赌钱,不许大声说话。谁要是违反了,不用等鬼子来,我郑耀先第一个不答应。”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些人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鬼子六的规矩。规矩越严,活着回来的可能性越大。

第三天上午,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核对最后一批准出发人员的名单,门被敲响了。敲门声很轻,三下,顿一顿,又两下。

“进来。”

门推开了。进来的人是徐秋影。

郑耀先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住了。徐秋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色开衫毛衣,手里抱着一摞档案夹。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静,职业,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组长,打扰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的音量都像是用量杯量过的。

郑耀先把名单翻过来扣在桌上,身体靠进椅背里,点了一根烟。“徐科长,什么事?”

徐秋影走进来,把门关上了。她走到办公桌前,但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抱着那摞档案夹,目光落在郑耀先脸上。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一种郑耀先从来没有在她眼里看到过的东西——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压下去的东西。

“郑组长,我来上海站三年了。”她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郑耀先听出了平底下的那一丝极细微的颤。“三年里,站里所有的档案都是我经手整理的。人员的进出,武器的调拨,经费的往来,行动的记录——每一张纸都经过我的手。”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着她。

徐秋影从那摞档案夹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郑耀先的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缘。

“这是昨天赵简之提交的武器调拨申请。徐站长签了字,要求档案科直接办理,不走常规审查程序。”徐秋影的手指按在信封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盖泛出一层白。“郑组长,按照军统的规章制度,任何武器弹药的调拨都必须经过档案科审核登记。徐站长虽然是站长,但他也不能绕过规章制度直接签字批武器。这件事如果被陆特派员知道了,不但是你,连徐站长都会有麻烦。”

郑耀先的手指夹着烟,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徐秋影的手指移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平时看起来总带着几分冷淡。但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敌意,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徐科长,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徐秋影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旗袍的下摆,又松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

“郑组长,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打鬼子,要截那批武器。我帮你。”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感动,只是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徐秋影,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层意思。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秋影沉默了几秒钟。窗外的南京路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和电车铃铛声,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钟在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摞档案夹放在桌上,从最上面拿下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郑耀先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麻花辫,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有折过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我妹妹。她叫徐秋莹,比我小五岁。三七年鬼子打进南京的时候,她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读书。城破的那天,她跟几个同学往江边跑,想坐船过江。鬼子追上来,朝着人群用机枪扫。她没跑掉。”

徐秋影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妹妹的死。她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夹回文件夹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我加入军统,不是因为我信仰三民主义。是因为军统杀鬼子。”

郑耀先抽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徐科长,你说的这些话,我信。但这不能成为我信任你的理由。档案科科长要帮我,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不拦着就是最大的帮忙。你来找我,说明你想要的不是这个。你想要什么?”

徐秋影抬起眼睛看着他。她眼眶微微有些红,但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我要亲手杀鬼子。”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楼下。那个推自行车的还在,自行车已经修了三天了,链条拆了装装了拆,还没修好。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徐秋影。“伏击鬼子的武器运输队,是一场硬仗。需要的是拿枪上阵的人,不是坐办公室管档案的人。”

徐秋影的声音没有波动。“郑组长,我加入军统之前在临澧训练班受训,射击科目拿了全优。手枪五十米固定靶,五发四十八环。移动靶,五发四十五环。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查训练班的成绩档案。档案就在我办公室第三个文件柜最下面一层,编号L字头。”

郑耀先看着她,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咔咔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市声。最后他走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那封被徐秋影截下来的武器调拨申请从信封里抽出来,翻开,拿起钢笔,在徐百川的签名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份申请,档案科正常存档。如果有人查,就说是我郑耀先找你特办的。”

徐秋影接过文件夹,抱在怀里。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郑耀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徐科长。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徐秋影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她没有转身,背影笔直地站在门口,旗袍的料子在她肩胛骨的位置绷出两道浅浅的褶。

“徐秋莹。秋风秋雨的秋,莹莹发光的莹。”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郑耀先坐在椅子上,重新点了一根烟。他想起冯大年。想起冯大年砂轮下飞溅的火星,想起他说“我弟弟叫冯小年”时那种平得吓人的语气。想起阿福。想起阿福说“那年要不是您那五十块钱,我老婆就没了”时那双粗糙得裂了口子的手。想起老钱。想起老钱在闸北那间低矮潮湿的小屋里,抽着旱烟袋说“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现在又多了一个徐秋影。一个档案科科长,射击全优,妹妹死在南京江边的机枪扫射里。她在这座楼里坐了三年,经手了每一张纸,记住了每一个数字,等着一个机会。现在她等到了。

郑耀先把烟抽完,拿起桌上扣着的那份名单,翻过来。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面加了一个名字。

徐秋影。

写完之后他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他要去徐百川那里,告诉他武器调拨的申请已经让档案科正常存档了。他还要告诉他,行动人员里加了一个人。但他不会告诉他这个人是谁推荐来的,也不会告诉他徐秋影今天在他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徐秋影也是。

他走到徐百川办公室门口,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张士超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张士超的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擦肩而过。他的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憋了一肚子气。

郑耀先走进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也不比张士超好看多少。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有一份被摔在了桌角,纸页翘着。

“四哥,张士超来干什么?”

徐百川冷哼了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凉了,又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他来问武器调拨的事。说档案科向他汇报,站里最近调拨了两挺轻机枪和十支冲锋枪,手续不合规矩。他问我这批武器调到哪里去、干什么用,为什么他这个副站长不知道。”

郑耀先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在徐百川对面坐下,掏出烟盒递给徐百川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四哥,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我说这是戴老板亲自交代的任务,由你郑耀先全权负责,保密级别最高。他张士超要是想知道细节,让他直接发电报问戴老板。”徐百川狠狠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公牛。“老六,张士超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他是毛人凤的人不假,但上海站是我徐百川说了算,不是他毛人凤说了算。他张士超一个副站长,手伸得比黄浦江还长。”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四哥,武器的事,徐秋影已经把手续补上了。档案科那边不会有问题。张士超再查,也查不出什么。但是四哥,这件事提醒了我——咱们的行动,恐怕瞒不过所有人。陆中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张士超今天来问武器的事,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背后是谁,你比我清楚。”

徐百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踱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郑耀先。

“老六,你跟我说实话。这次行动,你有多大的把握?”

郑耀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四哥,伏击本身,我有七成把握。佐佐木虽然难对付,但咱们占了地利和突然性,胜算在咱们这边。变数在于两个——第一,撤退。三十个人带着缴获的武器往北撤过长江,需要有船接应。船我已经在安排了。第二,泄密。只要行动之前消息不走漏,七成把握能变成九成。”

徐百川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在他肩头落下一片光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老六,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里,我看着军统上海站从几十个人发展到今天。我看着弟兄们一个一个地死,一个一个地填进去。戴老板信任我,把上海交给我。但我徐百川心里清楚,真正撑着上海站的不是我,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亮的东西在闪。

“老六,这次行动,你放手去干。张士超那边,陆中那边,我给你挡着。但是有一条——你他妈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郑耀先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听见了,四哥。”

傍晚时分,郑耀先离开商行回住处。路过光华照相馆的时候,他看到了橱窗里的变化——那张外滩日落的风景照不见了,换上了一张静物照,拍的是一盆兰花。

兰花的叶子修长而挺拔,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这是老陆给他的回复暗号。兰花代表“已悉”。如果换的是菊花,代表“不可行”。如果是梅花,代表“等待”。兰花——已悉,同意,照此执行。

老陆收到了他的密信,并且已经将请求转达给了上级。组织同意了他的计划,会在长江北岸安排船只接应。

郑耀先从照相馆门口走过,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多停留一秒。他沿着霞飞路走了一段,在迈尔西爱路口拐进去,经过同仁堂门口的时候也没有停。药铺已经关门了,木格窗棂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陆汉卿大概还在里面整理药材、写医案。

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个值夜班的特高课特务已经站在了老位置——巷口的路灯底下,像一截树桩。郑耀先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路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郑耀先上楼,开门,进屋。关上门之后,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那个特务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放下窗帘,在黑暗中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陆汉卿给的安神丸,倒了一丸在掌心,放进嘴里,用一口凉水送了下去。药丸的苦味在舌根化开,带着酸枣仁和茯苓特有的那种沉甸甸的香气。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宋孝安该从江阴传回消息了。赵简之的最后一批人也该出发了。老刘押运的武器应该已经到了江阴,存在了屠云龙的粮行里。长江北岸的船只应该已经在准备了。

佐佐木。郑耀先在黑暗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佐佐木。咱们江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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