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咖啡

见面的地方是运河边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馆，陆川到的时候林珊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拉花完整的拿铁，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今天没穿正装。简单的白t恤，外面罩一件薄薄的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窗边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润的色泽。陆川在她对面坐下的时候，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天的弦莫名其妙地松了一截。

你喝什么？林珊把菜单推过来，美式？

还记得。

你那点习惯也就剩这么几个了。林珊嘴角动了动，把菜单收回去，抬头冲吧台喊了一声，一杯热美式，多加一份浓缩。

等咖啡的间隙里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窗外的运河上有条游船慢慢经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朝两岸拍照，反光闪进窗户里又移开。林珊低头拿勺子搅她面前那杯已经不怎么热的拿铁，搅了两圈停下来，抬头看了陆川一眼。

你瘦了。

这几天熬夜。

还是那个毛病，一忙就不睡觉。林珊说，以前做方案的时候也是，最后一天通宵，第二天挂着两个黑眼圈去汇报，吴大炮说你是刚从网吧出来。

陆川笑了一声。吴大炮今天要是看到我坐这儿，表情应该挺精彩。

咖啡端上来了。陆川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林珊看着他那个动作没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跟以前谈恋爱时候的笑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带着一点点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林珊，陆川把杯子放下来，你约我出来真的不谈生意？

真的。她说，我调项目了。拱墅的报价方案交上去之后我就不跟了，换去另一个组。所以今天你面前这个人不代表盛达，就是一个认识你四年、跟你分开快一年、想看看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的人。

陆川看着她。窗外的光在她脸侧描了一层淡金的轮廓，她说完那些话之后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手指在桌沿轻轻刮了一下，像在擦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那你看到了，陆川说，我挺好的。

好什么，衬衫倒是换了，鞋还是那双白板鞋。她抬了抬下巴朝他脚边点了点，都磨出褶了。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有些窘迫。这个月太忙了，没顾上。

林珊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他，过了几秒才说：我其实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分开之后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后悔过没告诉我？

陆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裁员的事。他从内部渠道知道会被裁，瞒了她三天，最后她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消息。

后悔过。他说，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工作没了，房子供着，存款就那么点，我跟你说我要被裁了，你除了跟着慌还能怎么样？我想自己先稳住再说，没想到你比我稳得住。

林珊歪了歪头。我稳得住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已经决定要走了。

陆川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你被裁，林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因为那段时间我们两个人都很累。你天天加班做方案，我天天出差跑项目，回家就是吃外卖、各自看手机、关灯睡觉。那种日子过了多久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有三四个月。你被裁的事只是把那个盖子掀开了。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像背景里缓缓流动的河水。陆川没有反驳她。她说的是事实。那段日子两个人确实像合租室友多过情侣，各忙各的，交流越来越少，连吵架都懒得吵。

现在呢？他问。

现在什么？

现在你还觉得累吗？

林珊看着他，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现在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隔了这么久忽然在同一个会议室碰见。说累好像不太对，说别的又好像太快了。

陆川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喝了一口美式，浓缩加了一份，苦味直冲舌根，但他反而觉得清醒。

你那个三城打包的事，林珊忽然说，我打听了一下。孙建明亲自来谈的，说明总部很看好你。但我有个疑问——你首付的钱从哪儿来？前两天你的资金还没到这个量级。

小贷公司那边做了增量贷款，提前释放了一部分流动性。

林珊皱了皱眉：你拿信贷增量做首付？那就等于用商户的钱买广场，再用广场的租金养小贷公司的贷款。杠杆叠了两层，风险有点大。

陆川看着她皱着眉分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太熟悉了。以前林珊最喜欢的事就是帮他看方案，指出这里逻辑不通那里风险太高，每次都是这种表情——微微皱眉，食指在桌面上点着，语速比平时快半拍。

风险我知道，他说，但周期错开了。增量贷款的期限是半年，广常产生的租金现金流正好覆盖还款。只要中间不出大岔子，这个齿轮是咬得住的。

林珊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行吧，你比以前会算账了。以前你只会说我觉得这么做能行，别人问你凭什么，你就说凭感觉

感觉也重要。陆川说。

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了？

陆川知道她在试探。他端咖啡杯的手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说：没有谁撑腰。就是自己运气好。

林珊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然后站起来去前台又点了一杯，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蛋糕，草莓味的，切成两半，一半推到陆川面前，一半留给自己。

你以前爱吃甜的，她说，虽然你死不承认。

陆川看着面前那块草莓蛋糕愣了一下。他的确爱吃甜的，但以前在万达上班的时候他总说男人吃什么蛋糕，每次林珊买回来他都嘴硬地说你吃吧我不吃，然后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吃两口。她每次都假装不知道，但空盒子上少了的那两块她心里门儿清。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陆川拿起叉子，声音低了下去。

又不是老年痴呆。林珊也低头吃了一口蛋糕，奶油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自然，陆川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个人把蛋糕分了。陆川发现自己确实饿了，这几天的早餐全是包子豆浆速战速决，甜食的味道让他整个人松快了一点。林珊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说了一句没什么上下文的话：其实我调项目跟拱墅没关系。

陆川看着她。

是听说你要拿三座，她说，总部那边有人觉得我跟你有私交，不适合继续跟拱墅的案子。所以他们就调我走了，换个陌生人来接。

对不起。

你刚才说过了。林珊笑了，我也说了不用对不起。只是调项目而已，又不是开除。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调了项目也好，至少不用一边想着怎么赢你一边想着怎么帮你。

陆川握着叉子的手停了一下。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圈，每个字都像草莓蛋糕的碎屑一样落下去，落在什么地方他还没找准。

林珊。

你之前说有空请你吃饭，什么时候？

林珊歪着头看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你这是在约我？

算吗？

算的话我就吃。不算的话我就再等等。

陆川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混着奶油和草莓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说。

林珊站起来收拾东西，把两个人的杯盘叠在一起端去吧台。那走吧，她回头看他一眼，我今天晚上正好没事。

运河边的风吹进来，她肩上的头发被撩起来几缕，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去。陆川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刚过黄昏，云层被落日烧成一片橘粉色的水彩，倒映在运河的水面上晃晃荡荡的。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边的柳枝垂到水面上，有散步的老人牵着狗慢悠悠地经过，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旁边穿过去。

陆川。林珊走着走着忽然叫他。

你以后真的要一直做万达的东西？

应该是。他说，我有个目标，还没说完。

什么目标？

陆川看着前面运河转弯的地方，夕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他停了一下才说：把当年我做的那些方案，一个一个捡回来。拱墅只是一个。

林珊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的时候，肩膀不知不觉地靠近了他几寸，两个人的胳膊之间隔着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空隙，中间流动着六月温热的风。

那个空隙他们谁也没有主动填上。

但谁也没有再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