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城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川把回复邮件发了出去。

孙总，三座广场我全要。分期付款，首付我下周能到位，剩余部分按您说的节奏走。酒店管理包也感兴趣，但想先看具体的委托合同条款再定。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孙建明的电话就过来了。

这么快就想好了？不跟人商量商量？

一个人，不用商量。

孙建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那我让法务起草框架协议，三天后送到你办公室。首付比例我帮你争取到百分之三十，比正常少十个点。剩下的六个月内分三期。陆川，这个条件我给你是冒了风险的，你别让我没法交代。

不会，陆川说，三个月之内我把所有款项结清。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办公室窗边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打开了系统的资产预售券功能。面板弹出确认框，他点了。

【资产预售券已激活。未来三日额度（6亿元）已提前划入可用资金池。当前可用资金总额：8.4亿元（含当日额度2亿+预售券6亿+储备池结余0.4亿）。提示：未来三日系统将暂停额度到账，请宿主合理安排资金使用。】

陆川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首付百分之三十，三座广场打包按三十三亿算，首付九亿九千万。他手里八亿四，还差一亿五。这笔钱得靠小贷公司的资产撬动。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业务区，方伟正带着李敏和赵乾开早会。

方伟，增量贷款推广方案进度怎么样？

方伟抬头：方案已经定了，今早全员动员会。目标是两周内把授信利用率从百分之六十三拉到百分之七十五，预计释放增量贷款五到六亿。业务端能从这笔增量里分到的服务费大概千分之五，我们跟商户谈的时候把这个作为让利条件——增量贷款部分的手续费打七折。

时间能不能再压缩？陆川问，我这边资金缺口大概一亿五，越快越好。

方伟和李敏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敏开口：陆总，如果集中火力打第一批目标商户——就是拱墅、绍兴、嘉兴这三座广场里的存量客户——五天之内可以出一批增量。那些商户跟我们最熟悉，放款流程最快。

好，就那三座广场的商户优先推。陆川拍了拍方伟的胳膊，五天后我要看到增量数据。赵乾，你负责跟商户的电话沟通，李敏，你出具体的产品方案。陈硕呢？让他把这三座广场的商户风控标准先放宽半档，但回款周期要上浮。

赵乾推了推眼镜：陆总，放宽风控？

放宽的是授信额度，不是违约容忍度。陆川说，同样的资产资质，以前给八百万的现在给一千万。但还款周期相应缩短，这样一来风险敞口可控，增量的规模也上去了。有问题吗？

陈硕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没问题，我一个小时以内把调整方案交出来。

陆川回头看了陈硕一眼，那人已经在噼里啪啦敲键盘了。效率比他想象的高。

接下来的四天，整个小贷公司都在高速运转。业务端每天早上八点半打卡，晚上十一点才收工。赵乾每天打上百个电话，嗓音哑到第二天早上说不出话，换了微信文字继续沟通。李敏的增量产品方案改了四版，最后定下来的版本把利率和周期的关系做了一个阶梯组合——短期贷款利率降，长期贷款利率升，引导商户选择中期产品。陈硕把风控模型压缩到三个核心指标，审批流程从三天缩短到十四个小时。

到第四天傍晚，方伟敲了陆川的办公室门——其实就是原来会议室后面隔出来的一小间，摆了张桌子一把椅子，陆川给自己弄的——递过来一张报表。

陆总，第一批增量数据出来了。三座广场的商户共三百二十七户，新增授信总额一亿八千六百万。超目标。

陆川接过报表扫了一遍数字，嘴角微微翘起。方伟，团队这段时间辛苦了，明天请大家吃顿好的。我请客，你定地方。

方伟应了一声没走，站着看了陆川一眼，陆总，我有个事想问您。

您要在五个月之内把首付之外的钱全部结清，我算了算总数差不多二十个亿出头。时间很紧。您是不是还有其他资金来源？

陆川靠回椅背上看着方伟。这个人的业务能力他已经在过去四天里全盘验证过了，扎实、靠谱、不贪。但他还不能全盘托出。系统的事是底线，谁都不能说。

陆川只回了一个字，然后换了话题，对了，孙建明那边协议送过来没有？

方伟识趣地没追问：上午送到了，法务那边在审。我看了一遍框架条款，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交割时间表和付款节点的具体措辞需要细化一下。周鹏律师明天过来跟万达法务对接。

行。你安排。

方伟出去了。陆川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睡眠不足，眼眶发酸。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今天已经是未来三日的最后一天了，预售券的三天期限今晚到期，明天起正常到账。也就是说明天凌晨，那两个亿又会准时敲响他的银行账户。

他忽然觉得这个系统的节奏像个精准的节拍器，每天两声嘀嗒，从来不迟到不早退。而他所有的计划都是围绕这个节拍器在跳舞，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第五天早晨，陆川的手机银行弹出一笔入账通知。两亿整。系统恢复了正常运转。

几乎同时，孙建明的微信来了：协议已走完集团审批。首付节点下周三前到账就行，不用赶这周。

陆川回了一个，然后起身出门。

今天他要去拱墅万达广场，以业主的身份。

出租车停在商场门口的时候，陆川坐在后座看了外面的建筑看了好一会儿。拱墅万达广场是典型的第三代万达产品，外立面是米黄色石材配深色玻璃幕墙，主入口上方竖着红色的wANdA字母标牌，正午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折出一片反光，闪得他眯了眯眼。

他以前在这里蹲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招商方案调研期间，他在一楼星巴克坐了一整个下午数进出的人流量，跑到负一层的超市里观察每个收银台的排队长度，甚至跟外街卖烤串的大姐聊了一个钟头打听她每个月的流水。

现在那座星巴克还在，烤串大姐应该还在，但他进来的时候保安没拦他——他不认识陆川。陆川在广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一层主中庭在做夏季促销活动，搭了一个蓝色的泡泡池，围了一圈家长和孩子。二层是快时尚和运动品牌，进店率不错。三层餐饮区，他当初改动的那个外街餐饮方案确实落地了——三楼的餐饮品牌往里缩了一排，外街从三楼一直贯通到一楼，形成了一个半露天的餐饮步行带，中午十二点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站在三楼的围栏边低头看着中庭，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受。以前他在这里是员工，现在他站在这里，这栋楼理论上已经快要属于他了——协议签了，下周付完首付，产权就正式变更。这座他曾经出了无数方案、被老板拍桌骂过、被同事说你改这玩意儿干嘛的广场，很快就要写上他的名字。

陆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川回头，看见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正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陆川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拱墅广场现在的运营经理，姓王，以前在万达的时候比他高一个级别，陆川做方案的时候还得向这个人汇报。

王经理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握住陆川的手使劲晃：陆总！哎呀，我听说你收购了小贷公司，还没顾上去祝贺，没想到今天在这儿碰上了！来视察啊？

陆川把手抽回来，笑了笑。王经理，随便转转。广场最近生意怎么样？

好！好得不得了！王经理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您当初改那个外街方案真的是绝了，现在餐饮区的坪效比之前涨了将近一倍，王总——王健林王总去年视察的时候还点名表扬过这个调整呢！

陆川听着这话心里微微顿了一下。王健林去年视察的时候表扬了外界方案，但那个时候他已经走了。他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感觉有点复杂——自己做的方案被表扬了，但表扬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在另一家公司面试，穿着那件发白的灰衬衫坐在别人的办公室里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王经理，陆川说，过段时间我可能会正式接手这座广场的运营权，到时候咱们多配合。这段时间你先照常管着就行，不用特殊做什么。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还不知道三城打包收购的事，或者说知道了但不确定消息真假，现在从陆川嘴里亲耳听到两个字，表情变得精彩极了。

啊……这……陆总您是说……

回头自然就知道了。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

逛完整个商场花了快一个钟头。他每个楼层都走了一遍，连负一层的地下车库都下去看了看停车位的周转情况。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沿着外街走了一段，看见那只烤串大姐果然还在——推车摆在步行街拐角，炉子上滋滋冒着油气。他走过去买了两串羊肉串，扫码付款的时候大姐看了他一眼，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曾经在这儿蹲过一下午问她大姐您每个月流水大概多少啊。

陆川拿着两串烤串站在路边啃，油顺着指缝淌下来，烫得他嘶嘶吸气。

手机亮了。林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她坐在某个酒店的落地窗边，窗外是陆川熟悉的杭州城景。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盛达的报价方案定稿了，十四亿二。

陆川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打字回过去：我下周签合同。

林珊秒回了一个问号。

陆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三座。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跳出一行字：三座打包？你拿下来了？

框架协议签了。首付下周付。

又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林珊发了一条语音过来，陆川点开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语气里的震动：陆川，你知道我跟这个项目半年了，十四亿二的报价是总部批了我很多次才拿到的授权。你三座打包拿下来，我这边等于白忙了半年。

陆川把语音听完，站在路边舔了舔嘴角的油，回了一句：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但林珊回得更快：不用对不起。你拿到是你的本事。只是——语音又来了，她顿了一下才继续，我只是有点没想到，你真的能做到。

陆川把手机放回兜里，烤串的签子扔进垃圾桶，往地铁站走。

晚上回到办公室，他把三座广场的产权变更时间表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下周付首付，产权变更从拱墅开始分批进行，第一批是拱墅，第二批绍兴嘉兴一起。按孙建明给的时间表，下个月底之前三座广场全部变更完毕。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贴的那张杭州周边地图，三座广场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小贷公司也在上面标了个蓝点。四个点连起来像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覆盖了杭州主城和南北两个方向的城市。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词有了温度。以前在万达打工的时候，所有的资产都是别人的名字，他只是替别人数钱的那个人。现在不一样了。

系统面板安静地在视野边缘亮着一行字：

【当前持有资产：万达小贷70%股权（估值13亿）+ 拱墅万达广场（协议中）+ 绍兴万达广场（协议中）+ 嘉兴万达广场（协议中）。预计全部交割后资产总值：约65亿元。综合战力评级：d→c。】

c级了。

陆川看着那个评级变动，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还早。他跟自己说。

他想要的东西比这多得多。

楼下办公区的灯还亮着几盏，李敏和赵乾还没走，键盘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陆川把桌上的文件收拾了一下，关了灯起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看见方伟的工位还亮着电脑屏幕，人却趴着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方伟肩膀上搭着的外套往上提了提，然后安静地下了楼。

六月的夜色潮湿闷热，他走在创意园的院子里，头顶是一小片被梧桐叶切割碎了的星空，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泛着朦朦的光。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林珊：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喝咖啡。不谈拱墅。

陆川站在梧桐树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夜风把头顶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回了一个字：

锁屏的时候夜光落在屏幕上反了一下，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里，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