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金殿颁恩诏
爱吃重庆菜的云萧 · 2283 字 · 约 5 分钟
战国四公子中,他最是礼贤下士。
侯嬴年老贫寒,傲然踞坐,他亲执缰绳,长跪迎车;
赵国危急,他盗符夺军,孤身赴难,救一国于倾覆……此等事,不是权谋算计,而是真刀真枪扛在肩上。
其余三人呢?
孟尝君田文,怒而纵门客屠戮无辜;
春申君黄歇,私欲压过国本,竟欲以庶子易楚嗣;
平原君赵胜,好逞口舌之利,长平战前力主纳上党,埋下祸根。
唯独魏无忌,所谋所行,皆系魏国安危,未见半分私图。
当世人视庶民如草芥,争权夺利如市井,他却能屈身访士、冒死救赵、散尽家财养士……这般清醒与担当,在当时,近乎异类。
后世史家推演:若魏安厘王肯信他、用他、容他,若他未被猜忌疏远,未郁郁卒于酒中……或许,秦王嬴政的铁骑,真未必能踏平六国。
林峰推测,这一场秦魏边境之战,魏无忌极可能亲自入局。
只因眼下吕不韦尚未真正掂量出他的分量;
更未动念,遣惊鲵去取他性命。
……轰隆!
惊雷劈开天幕,光刺破宫檐。
咸阳宫内,朝会已开。
半年一度的大典,郡守自边地赶回,京官列班肃立。
但殿上王座空着……嬴政不在。
左右副位,吕不韦端坐右首,赵姬静坐左首。
赵姬未语。
吕不韦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治粟内史,秦魏战事所需粮秣,可已调拨?”
治粟内史出列,俯身:“回相邦,今岁收成丰实,仓廪充实。昨日三十万石已运抵河西前线;国库尚余二十万石,随时可发。”
吕不韦颔首,又问:“各郡征兵、行军路线,可有勘定?”
蒙武踏前一步:“已令斥候穿插探路,各县应征丁壮,三日内启程赴雍。”
“带兵之人,定了没有?”
李瑶拱手:“下官荐王翦将军。王将军应允,但言此役宜由其女王好挂帅。”
“王好?”
吕不韦眉梢微皱。
两日前他登王府,名义是叙旧,实为敦请王翦亲征。
他许下六家粮铺,王翦不动;再加四家,王翦才松口……却仍不披甲,只推王好出征。
他默然片刻,道:“准。”
王好虽为女子,可排兵布阵从不含糊,军中号令如山,连蒙骜都曾赞她“进退如风,断击如电”。
秦国上下,真挑不出几个比她更稳、更狠、更懂战阵的人了。
他点了头,朝会继续向前。
谁也没提……那支正悄悄渡过黄河、直扑大梁方向的轻骑,旗上绣的,不是秦字,而是魏字。
粮草、军械、冬衣、武备……这些事,吕不韦早查得清清楚楚。
偏要拿到朝堂上重提,并非为问计,而是点火。
点一簇让所有人热血上头的火……此战非打不可!
朝堂之上,不容异议;群臣之口,须尽附和。
这一仗表面是秦伐魏,实则牵动整个国势。
若嬴政猝然离位,王权便将长久悬于相邦之手。
再进一步?江山易主,未必只是妄想。
他缓缓吐纳,又逐项过问弓弩损耗、皮甲配发、驿马调度诸事。
待各司官吏一一应诺,他颔首,抬眼环视群臣,声沉而厉:
“魏人欺我秦人无人,在边境屠我士卒,毁我关防。此仇不报,何以立国?”
话音未落,殿中已有人应声而起:“当伐!”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转瞬之间,满殿皆呼:“伐魏!伐魏!伐魏!”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已排演妥帖的节奏。
胜算太大,战利太厚,谁不盼着赢?
吕不韦起身,捧起战书,趋步至太后赵姬座前,伏身下拜:
“秦王年少,暂居宫外。今请太后代行王权,用玺发书,檄魏安厘王!”
赵姬未多言,伸手取印,朱砂落处,玺文清晰如刻。
“即刻遣使,赴大梁投书。”
信使接令而出,袍角翻飞,脚步未歇。
殿内齐吼三声“风!”……短促、铿锵、震得梁上尘微颤。
最后一声拔高:“此战!必胜!”
人人面露亢色,连吕不韦嘴角也浮起一丝压不住的弧度。
胜了,便是举国同庆;胜了,便是他吕不韦权柄最硬的一块基石。
就在此时,殿门忽被推开。
一人疾步入内,未及站定,已双膝触地,叩首如钟:
“小人赵高,求见相邦!”
殿内一静。
赵高?嬴政身边那个贴身侍从?
王不在,他来干什么?
吕不韦目光直刺门口。
那人垂首敛目,脊背微弓,姿态谦卑到了骨子里。
可就在那一瞬,吕不韦眉心突跳,喉头莫名发紧。
心头掠过一丝滞涩……不该让他进来。
念头只一闪,又被他按了下去。
一个宦者,能掀得起什么浪?
他只微微颔首,吐出一字:
“准。”
内侍高唱:“相邦有令,赵高入殿!”
赵高快步上前,向太后行过礼,未等众人回神,已朗声开口:
“奉王命传诏。”
“王命?”
满朝哗然。
嬴政已有十余日未临朝。
没人明说,但私底下早有揣测。
此刻大战将启,他竟传诏?
赵高不等追问,径直宣读:
“秦魏交兵在即,为激将士死战之心,寡人颁推恩令:此战所取魏地城池、仓廪、民户、财货,悉数归于前线将士所有。朝廷不取一钱、不占一亩、不分一丁。”
殿中死寂。
……城池归将士?粮仓归将士?人口也归将士?
朝廷一分不要?
有人张口欲言,又猛地闭嘴。
不对劲。
朝廷不取,那原先该分到手的份额呢?
脑子转得快的,已醒过味来:
自家子弟在军中者,岂非直接得了实惠?
以往层层截留、层层分润,如今一刀切净,肥水全流自家田里!
几座城、几十万石粟、数十万编户……这哪是赏功?这是白送!
喜意刚涌上脸,又倏然僵住。
朝廷不要,是谁不要?
眼下这朝廷,是谁的朝廷?
吕不韦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漫开,愈来愈浓。
他盯着赵高低垂的后颈,盯着那截洗得发白的深衣领口,盯着自己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忽然觉得那云纹扭曲起来,像一道裂口。
嬴政不是在犒军。
是在削权。
拿他吕不韦碗里的肉,分给满殿人吃。
还让他们吃得心甘情愿,吃得感恩戴德。
好一手推恩。
推的是将士的刀锋,恩的是众人的腰包,割的却是他吕不韦的根基。
他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血丝渗出,却感觉不到疼。
只听见自己齿缝里挤出的气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混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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