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血脉相连之人

一墙之隔的议事厅内。

参加晨间议会的大人们早已散去，空荡荡的长桌前，只有一对父女仍留在座位中，可惜气氛同样不太融洽。

“您什么时候回去？”——是凯瑟琳的声音。

“我才刚来五天！”——威廉大公的心情同样不妙。

可五天足矣打乱自己的节奏了，凯瑟琳眼底的不耐与焦躁不似作假，说话更没什么好气：“斯宾塞伯爵的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好为自己证明的？”

这样的态度令对面的男人眉头紧锁，“既然和你没有关系，那就别过度关注，你的工作重心不应该放在这件事上。”

“这里是高庭，是帝国的心脏。发生这样离奇的人口失踪案难道是小事？这关乎着民众对于陛下的信任，不是光明教会几句话就能安抚住的。”

威廉大公深吸一口气，“可现在你被牵扯进来，再参与调查就不合适了，把这件事交给教会吧。”

这是今早晨间议会中发生的事，凯瑟琳和教会再起争端，威廉将女儿特地留下来，就是要她及时抽身，远离人口失踪案。

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凯瑟琳低低笑出了声。

威廉公爵肃着脸：“我知道前段时间光明教会突然跑去歌蕾蒂娅让你感到了冒犯，我也教过你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软弱，展露獠牙才是正确的选择，但也别把教会那边逼得太过。”

不管怎么说，他们明面上都是光明的信徒，为了女儿王位的稳固，大家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老斯宾塞毕竟在高庭经营多年，不光教会，就连国王陛下都与他十分亲近，你这样贸然拿他开刀，实在是——”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凯瑟琳的耐心要用光了，“我和那位老伯爵只在舞会上见过几面，我杀他做什么？”

顶多在之后借着他的死生点事而已，老伯爵自己都没说什么。

“但凡您多给我一些信任——”

“我还不够信任你吗？！”威廉大公闭了闭眼，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斥道：“如果不是信任你，南境是怎么打起来的？你可真是够大胆，我的好女儿！你知不知道你的自私可能会颠覆帝国的存亡！”

凯瑟琳终于抬眸望向长桌对面。

果然，还是瞒不过父亲。

当初碧舍普七世突兀地宣布西征，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实在太短，仓促布局中免不得要大量动用父亲威廉大公留给她的人手，一旦他回到高庭，找那些亲信问询一番就能发现端倪，斯宾塞的继承权纷争也同理。

可即便如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父亲。”凯瑟琳一脸平静地否认。

“很好。”威廉被女儿气笑了，“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凯瑟琳的眸光闪了闪，脑子中第一时间想起的却是某个人的身影。

她脸上一瞬的走神根本逃不过父亲的眼睛，威廉的脸上越发失望，凯瑟琳自从这次回来后，时不时就这样心不在焉。

“你是碧舍普的王储，是这国家未来的守护者，这片土地将与你个人的荣耀得失彻底捆绑，你的一切决策都应以帝国的利益为先！”

凯瑟琳却笑了，“如果这是身为王储应有的自觉，您自己好像也没有做到呢。”

“凯瑟琳！”

威廉猛地站起身，太阳穴突突直跳，“你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放弃了继承权，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选择，你甚至不会出生。”

“是吗……可这些不是你教我的吗，爸爸？”凯瑟琳唤出了更亲昵的称呼。

“……什么？”威廉一时怔愣，他看着女儿那双如冬雾般的眼睛，直觉她下面要说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国王陛下如今不太清明，根本不知道与精灵宣战的代价是什么，奥兹勒什么境况你比我更清楚，我们担得起腹背受敌的压力吗？如果真的打起来，沐莱特国到那时就不会掺一脚吗？”

“我不觉得阻止陛下的命令有哪里做错了，更何况——”

凯瑟琳也站起身，平视父亲的双眼，“以较小的牺牲来避免更大的悲剧，您当初对歌蕾蒂娅的学生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威廉大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是你教我的，爸爸。”

“砰——！”

议会厅的大门被猛地从内推开，等候在外的蕾拉连忙看去，却发现是威廉大公黑着脸大步离开，直到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凯瑟琳才悠哉地从厅内踱步出来。

罗素骑士早已离开，蕾拉迎上去刚要说话，凯瑟琳却摆摆手，示意她离开王宫再说。

直到二人先后进入等候在王宫外的马车，凯瑟琳才终于在晃荡的车厢中长舒一口气，闭眼养神。

“大公他怎么这样……”蕾拉快速汇报完消息后，看着王女殿下脸上的疲惫还是忍不住抱怨了句。

原以为大公回来会成为殿下的助力，可没想到他却几次在议会上与王女意见相左，几乎站到了国王陛下与教会那边。

“是我惹恼了父亲。”凯瑟琳却不以为意：“南境的战事令他觉得我过于自私独断，将战争当做游戏，所以才想挫挫我的风头，让我长点记性。”

她睁眼看见蕾拉眼底的忧虑，又朝她笑笑，“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父女。”

这话说完，凯瑟琳想起什么，在马车里坐得端正了些：“蕾拉。”

蕾拉以为她有什么新的吩咐，立刻应声。

王女却犹豫半刻才拍了拍蕾拉的手，“你应该也知道，弗莱尔子爵对待莉莉丝，和对你不太一样。”

女骑士脸上出现了难得的窘迫，脸色也涨红起来，但好在凯瑟琳本意并非令她难堪，也不是为了说死人的坏话。

“也不全是子爵先生的问题，他虽然拥有魔法石矿脉，但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他不懂魔法。”凯瑟琳斟酌着措辞，“而你姐姐当年出生时，和旁人有些不太一样。”

何止不太一样，重塑仪式，她翻遍学院和皇室私藏的所有典籍，也从未见过任何成功案例的记述。

但不管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如何做到的，终究是借着两个人类的繁衍成功了。莉莉丝的父亲究竟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仍未可知，但很显然，他也不了解重塑仪式的魔法原理。

“你父亲厌恶她，畏惧她，最大可能是觉得那不是他的女儿，而是恶魔降临在人间的化身，可你还记得吗？”

凯瑟琳拉起蕾拉的手，摸上她手腕，那里曾有一道深深的剑痕，流了很多血，好在现在已经消失了。

“当初莉莉丝被卡尼恩囚禁，我母亲是靠着你的血找到她的。”

蕾拉没有说话，可不断收缩又扩张的瞳孔证明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我听说了你对莉莉丝说的那些，但……那次的鲜血献祭仪式足以证明你父亲是错的。”凯瑟琳对着女孩笑得温柔，“你们就是血脉相连之人，你明明感受得到，不是吗？”

蕾拉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不愿在王女殿下面前失态，她是一个合格的骑士了……可是眼眶怎么越来越热。

她就是觉得莉莉丝是自己的姐姐，从见到她第一面……不，从儿时知道有这么个人开始！

她的感觉果然没有错！

凯瑟琳没再说话，她开始欣赏起外面的街景，将马车内的空间留给蕾拉慢慢消化。

“血缘，真是神奇。”好半晌，蕾拉才喃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