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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灯芯》

第29章 时刻表攻防

恩赐天天 · 3059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英商电车公司的调度室在二楼尽头,窗子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雷震虎把那张发车单往桌上一拍,墨迹的新旧摆在灯下,谁都赖不掉。

这一栏,谁补的?

坐班的调度员姓简,人称简守义,一顶旧礼帽压得低低的,压不住底下那张灰败的脸。他探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长官,这……这年头行车单子补填是常事。哪班车临时加钟、临时甩站,当值的随手就补上了,不补,月底账对不齐。

随手补的?雷震虎手指戳着那一行,四点二十,十六路。别的班次墨是干的,就这一班墨是新的。你告诉我,是哪个补的。

简守义的帽檐往下又低了半寸。

要查得翻底档。他站起身,腿有点发软,长官跟我来,调度记录都锁在里屋。

——

同一个上午,译电科。

陆行舟趴在桌上,茶缸搁在手边,枸杞泡得发胀。他闭着眼,耳朵却支着——楼道里两个茶房正嚼舌头,说雷队长一大早又奔电车公司去了,说这回是奔着调度室去的。

他眼皮没动,心里那本账翻到了一个月前那一页。

一个月前,吴阿四脱险的前几天,他在这间调度室待过小半个时辰。名义上是替方科长来核对军警乘车优待的报销单据——废物的差事,谁都不稀罕跑。他核对单据是真,把这间屋子从里到外记进脑子,也是真。

那天他记住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墙上的排班表,当值调度员的名字、班次、交接钟点,一栏一栏,他扫一眼就存了档。一样是简守义那张脸——面皮蜡黄,眼窝发青,袖口磨得发亮,却在裤兜里揣着一副象牙的骰子,输红了眼的人才随身揣这个。还有一样,是抽屉里半张没烧尽的欠条,抬头两个字,他认得:悦来。

悦来赌台。四马路后弄的一处花会,台面不大,来头不小。那条借钱给赌客、再拿赌客抵押来的东西去放印子的白手套渠道,半年前刚从他手里过过一道——不是他去借,是组织顺着这条线摸下面的钉子,他替老周记了一路的账目往来。

简守义欠悦来的钱,那天他一眼就估了个数:这个人的调度记录,早不是他自己的了。

所以那天他离开调度室之前,顺手做了第三件事。他把军警报销的那摞单据,不小心抖落了一地,又手忙脚乱帮着简守义归拢。归拢的工夫,他把简守义那本当月的调度流水,连同抵在里头的赌债借据,拨到了最顺手就能被人翻出来的位置。

他没改一个字。他只是让这条烂账,提前一个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那儿,等一个人来翻。

现在,那个人来了。

——

里屋。

简守义拉开档案柜,一格一格往外抽,手抖得厉害,抽错了两回。

长官您等着,四月的流水……在这儿。

雷震虎一把夺过来。硬壳账本翻开,四点二十那一班的批注旁边,压着一张对折的纸。他抽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是借据。悦来赌台的借据,抬头是简守义,数目后头拖着一串零。

这是什么。

简守义的腿一软,靠着柜子往下出溜,帽子掉了。

长官……长官饶命……他抱着头,声音抖成一片,我、我输急了,悦来的人天天堵我家门口。他们说,他们说只要我照他们的意思改几个班次的钟点,一笔账就抹一成……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敢不改啊!

雷震虎捏着借据的手,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谁让你改的?

悦来的账房!姓郏的那个!他给我递条子,我照条子上的钟点补单子……长官,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懂,他们要改哪班车、为什么改,我哪敢问!

四点二十这一班,为什么改?

我不知道啊!简守义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条子上写四点二十,我就补四点二十!改完他们就抹我一成账!我一个当值的,我懂什么!

雷震虎盯着他,盯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陆行舟没在场也想象得出——猎狗咬住一截绳子,顺着往前刨,刨出来的却是另一截绳子,再往前,还是绳子。悦来赌台,姓郏的账房,一叠一叠递进来的条子。这条线不通向站里任何一个人,只通向四马路后弄那张乌烟瘴气的赌桌。

而赌桌上的账,是全上海最烂、最没头没尾、最经不起查的一本账。

——

雷震虎不是没脑子的人。

他把借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把简守义按在凳子上盘了整整一个下午。落水那天,谁在电车站,谁上了车,谁挤了他表弟一把——他问得极细。简守义答得极乱,前言不搭后语,一个改钟点的调度员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

改钟点是真的,收钱是真的,赌债是真的。可这三样拧到一处,拧出来的方向是悦来赌台,不是军统站。

雷震虎想顺着悦来往上刨。他当天下午就带人去了四马路后弄。

赌台的老板姓郏,郏庆祥,一张笑面佛的脸,茶递得比谁都殷勤。账本?账本有的是,一摞一摞搬出来给长官看。简守义欠了多少、抹了多少、哪天递的条子——对不起,赌台的规矩,进出不记名,抵账不留据,这一行要是笔笔见字,早没人敢上门了。改电车钟点?郏庆祥把眼睛瞪得溜圆:长官说笑,小本生意,哪敢管到官家的电车头上去,是那简守义欠了钱,信口攀扯,泼脏水给小店呢。

一台烂账,你说它有,它拿不出证据;你说它没有,它明明白白摆着一张借据。雷震虎在赌台里坐到掌灯,茶喝了七八盏,什么也没带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简守义不是主使,赌台也不是。这背后一定还有一只手,是这只手花钱雇了赌债,借赌台的壳,让一个当值的调度员把电车钟点改了那么一分钟——就那么一分钟,他表弟没赶上原本该赶上的那班车,在站台上多站了那么一会儿,才被人挤下了轨。

这只手,一定跟那天街面上的营救有关。一定跟站里有关。

可他刨到赌桌就到了底。再往下,是烂账,是脏水,是一群赌鬼混混七嘴八舌的浑话,没有一句能落到纸上,没有一条能指向一个名字。

铁证,又一次在他手心里化成了灰。

——

陆行舟是傍晚过去的。

他揣着译电科几张要归档的旧电文,走去督察室隔壁那间档案室——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经过督察室门口,里头没关严。

他放慢脚步,像所有怕事的人经过是非之地那样,缩着肩,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门缝里,雷震虎的声音闷闷地砸出来,砸在一个属下身上:……赌债、赌债!哪个真为了抹一成赌账去改官家的电车钟点?!背后没人?我不信!

接着是一声脆响。

搪瓷缸子摔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了两滚,又撞在墙根停下。

陆行舟的脚步没停,也没快。他抱着那几张旧电文,贴着墙根过去了,进了档案室,把电文一张一张归进卷宗,手很稳。

隔壁那声摔杯子的余音,他听得清清楚楚。三次了。他在心里数。街头那天的调包,是第一次险;落水的是雷震虎的表弟,是第二次险;这张被人补填的时刻表,是第三次。三次,这个人都咬到了绳子头,三次都被他提前一个月、提前三天、提前一步埋好的东西,把绳子头引向了别处。

这一回引得最远——引到了一张谁也理不清的赌桌上。

他归完档,合上卷宗,却没急着走。他站在档案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雷震虎这个人,留在督察这个位子上,是根扎在肉里的刺。今天引开了,明天呢?他不是靠运气咬人的,他是真肯下笨功夫、一截绳子一截绳子往下刨的人。这样的人,查不出真相,却挡不住他一次又一次逼到真相的门口。

引开一次容易,引开十次,总有一次绳子不肯断。

得想个法子,把这个人从这个位子上挪走。不是除掉——除掉他,反倒惹眼。是让他离开这张牌桌。这事急不得,得等一个由头。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了心里那本账的最底下。战火要来了,兵荒马乱的时节,一个上头也嫌他疑神疑鬼的督察,总有被一纸调令送去别处的那一天。

到那天,他会推一把。

——

天黑透了,他收拾东西下楼。

方鉴清还没走,凑过来压着嗓子:行舟,门房刚上来传话——明早站里要来客。南京下来的一位副官,养成班的。

养成班?陆行舟一脸茫然,什么班?

你别管什么班。方鉴清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我听郑站长那边漏出来一句——人家点了名要个人。

点谁?

点咱们译电科的。方鉴清咂了咂嘴,像替他惋惜,又像替自己庆幸,没出息、可手稳的译电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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