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戏票
恩赐天天 · 2240 字 · 约 5 分钟
周记茶馆的后灶间,水汽糊了半面墙。
老周把一撮宁夏枸杞倒进纸包,手上称着,嘴里问:公函上盖的什么印?
京沪特务人员养成班,底下一行小字,淞沪警备司令部备案。陆行舟说,名头是官面的,来头不是。班主任姓万,万啸卿,早年在中统挂过号,前年,转过年就冒出这么个班,经费足得反常。
组织上有他的底。老周把纸包扎紧,这个人,往东边走得很近。他这个班,眼下是个壳,往后装什么,不好讲。
所以我去,还是不去?
老周不答,先把秤砣摘了,又问:点名点的是你?
点的是手稳心细的译电员,站里对得上号的,就我一个。
灶上的水开了。老周提壶冲茶,水线拉得又细又稳,半晌,落下五个字。
接触,但不进。
他把茶推过去:门里头是什么,眼下没人说得清,你这盏灯不能拿去照。可门口这条路,早晚要有人认一认。人可以交,交情可以处,班,不能进。你那身,正好用。
陆行舟端起茶吹了吹:我懂了。怕死的病,治不好的那种。
记住来人的脸。老周收拾着秤,像交代一句买卖经,他喝几杯酒,爱数谁的钱,都记下来。
来人第二天上午到的站里。
高丽生,养成班先遣副官,三十七八岁,藏青哔叽西装烫得起棱,头发抿得能照见人影。进客堂先不看人,先看摆设——目光在博古架上一寸一寸刮过去,像账房盘库。落座,翘腿,皮鞋头一颠一颠。
陆先生。他一笑,左边露出颗金牙,久仰。零差错,这三个字在我们那儿,值钱。
陆行舟坐在下首,双手捧着茶缸,像捧个烫手山芋:高副官,误会,天大的误会。我就是个抄电报的……
抄电报的满街都是,手稳的少。高丽生从皮包里抽出一页纸,推过来,条件在这儿。月薪,你现在的两倍半;宿舍,独门独院;结业授衔,起步中尉。陆先生,行情摆在桌面上,你自己估。
这话不像招贤,倒像收货。
陆行舟眼皮没抬,先问了一句:要出外勤么?
课目里有行动训练。高丽生说得轻描淡写,跳车、泅渡、爆破、擒拿,三个月出师……
跳、跳车?
茶泼了半盏。陆行舟扶着椅子扶手往下出溜,脸上血色褪得比翻书还快:高副官,您听我说——我有心悸,闸北陆军医院红戳盖的。前阵子体检,走个女儿墙都厥过去,抬下楼灌的氨水……跳车?不如现在赏我口棺材,还省一趟脚力。
高丽生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像估一件看走了眼的货。
病历带了么?
带了带了,随身带。陆行舟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诊断书抄件——今早专门去讨的——您过目。心动过速,登高即厥,不宜术科,十四个字,字字要我的命。
高丽生扫了一眼,金牙没了光:……白跑一趟。
站长室里,郑百川捏着公函,脸上的官司打了三层。
放人,舍不得——译电科就这么一个用得顺手的;回绝,那位万班主任的路子七拐八绕,听说通到讲不清的地方,得罪不起。听说陆行舟自己拿病历把事顶了回去,他一块石头落地,嘴上还要摆样子。
行舟啊。他把公函往抽屉里一塞,人家远来是客,弗好叫人家空着肚皮回去。今朝夜里,侬陪高副官吃顿饭,好生陪。
站长,开销……
开销么——郑百川挥挥手,侬看着办。
陆行舟点头哈腰退出来,心里把这四个字翻译好了:看着办,就是记账房的办。
夜里,会乐里,长三堂子。
高丽生一进门就活了。点姑娘不用看牌子,直接报名字;琵琶弦一响,他半只脚打拍子,半张嘴议价:小妹,你这支曲子搁苏州河北岸,只值一半价钿。
陆行舟殷勤斟酒,专拣他爱听的递:高副官走南闯北,行情比账房先生还熟。
吃这碗饭的,眼睛就是秤。三杯黄汤下肚,高丽生的话匣子开了缝,不瞒你讲,我们那位万先生,手面大,一掷千金;底下管账的,刻薄得杀人。我出趟差,差旅费掐着毫子算——面子是万先生的,里子要我自家缝。
那今晚这一桌——
这一桌嘛。高丽生把皮夹摸出来,捏在手里,不开。
陆行舟眼疾手快按住:高副官,折煞我了。到了上海地面,哪有叫客人破费的道理?他回头唤堂倌,记账。军统上海站,招待。
笔一签,高丽生捏皮夹的手松了,眼睛亮了,金牙也跟着亮。
陆先生,你这个人,有意思。他重新满上两杯,这回换他执壶,当差怕死,做人不怕花钱——怕死的,把命看得明白;肯花钱的,把人情看得明白。两样都明白,叫明白人。
高副官抬举。我就是胆子小,又好个热闹。
胆小好啊。高丽生凑近了些,酒气里压着嗓子,跟你交个底——点你名的,不是班里哪个科长,是万先生本人。你那份零差错的考绩,不晓得经了哪道手,摆上过他的案头。
陆行舟握杯的手恰到好处抖了一下,酒顺着虎口淌:万、万先生?我一个抄电报的,入得了什么法眼……高副官,您行行好,帮我回了吧,就说我命薄,经不起这份栽培。
回,自然要回。高丽生笑眯眯看他抖,不过陆先生,怕死的人活得长。我高某人就爱跟怕死的打交道——怕死的不卖朋友。卖朋友的那一批,个个都是不怕死的英雄。
话糙,理不糙。陆行舟陪着干了一杯,把这张脸、这副酒量、这本捏出包浆的皮夹,一并归档。
第二天一早,高丽生来站里取回文。
批的是暂缓借调,俟病愈另议——郑百川的手笔,一条门缝留得滴水不漏。账房的单子也在同一张桌上,他扫了一眼数目,倒抽一口凉气,用宁波话骂了句什么,到底提笔勾进了招待费。人没放,客没得罪,他认这个价。
站门口,高丽生上车前,回身在陆行舟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陆先生这样的明白人,窝在这儿,可惜了。
高副官一路顺风。您那笔差旅费——
托你的福,这趟平账了。高丽生笑出金牙,拉开车门,又停住。他从马甲口袋里抽出一张票,不由分说塞进陆行舟手心,两根手指按实。
票面烫金:丹桂第一台,明晚夜场,楼上甲字包厢。
戏钱不用你会账。他坐进车里,摇下半扇车窗,我们万先生,请你听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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